藏南海: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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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去,怕是当真奔着往后余生在榻上过日子去的!

    邓烛临出门没忍住回头看她一眼,就瞧见这人当真不要命的举措。

    担忧立时杀上上风,一个箭步冲了回来,将悬了一半的人扶回床榻,怒吼道:

    “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

    陆纮咬着牙,疼得直抽冷气,贪婪地攫取着邓烛身上的气息,觉着这是世上最好的止疼宁神的药。

    “是,我骗了你,我家敢让你做我妾室而不损清白,就是因为我是女子。”

    “原想着等你、等你家被平反,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以告慰邓刺史在天之灵。”

    “我、我也不曾会想到,女子,竟也会对女子动心起念……”

    “我承认我懦弱、我虚伪,”陆纮被逼得无路可逃,剜心出来,豁开给她看,“我怕极了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更非什么正人君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可仍还是、仍还是想你在我身侧久些、再久些。”

    “你恶心也好,畏惧也罢,我这颗心,对你是真的!”

    陆纮牙关紧咬,昂着脸,阴狠而固执:

    “我合该去下地狱。”

    凶兽瞪眸,似要吃人,内里却是数不尽的委屈。

    她瞪着含光半晌,低垂了眼眸,不敢看她,似犯了事的妖,等待佛陀判罚。

    俄而她闻轻语,怔忡间有吻落下:

    “……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

    江南的夏雨太频繁,雨后又是极烈的曝晒,总不叫人好过。

    再难捱的日子也总有将息的几日,曝晒过后,黄昏时分又下雨了,这次的雨没有那日逃命时的汹汹瓢泼,温和得同春日里一般,淅淅沥沥打在瓦当青苔上。

    西窗竹楼夜听雨,簇在心上人懷中,当真惬意。

    一手扣环在陆纮胸前,而另一只手则在替她倒水取药,守着时辰,给陆纮送下一丸。

    也不晓得这医倌是用的什么仙方,依他的吩咐,几丸下去,竟真的不那么疼了。

    其实陆纮听完那句‘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窝靠在邓烛懷中听雨。

    “你……累不累,手酸不酸?”

    她气势弱,踟蹰半天,也只得了这一句。

    “不累。”

    窝在怀中的人没法子转头,身后人语气不冷不热,陆纮听不出个好坏,不过……她应当……不恼了吧?

    否则也不会这般拥着自己……

    对吧?

    “我──”

    “你──”

    短暂的缄默后,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邓烛将话口让给了陆纮。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陆纮抿唇,娓娓道真心:“我当真当真倾慕你已久,无关我与你是否是女子。”

    “迟迟不敢坦言,瞻前顾后也是真的。”邓烛幽幽地在她耳邊接话,“所以你妄图用谎言诓我真心打算诓多久呢?”

    陆纮默然。

    谎言和欺瞒总有一日会露馅,她心知肚明,她私心不过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毕竟时光冲磨下,总有那么一日,她哪怕知晓了真相,也会因抛下去的大把光阴而无后悔路。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甚磊落。”

    陆纮自知阴暗,亦自知理亏,“不听也罢。”

    “你心思缜密,我是知道的,柿奴,可你既然真心待我,为何不肯信我?”

    “早在你去福元寺求经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你是女儿身了。”

    她竟早就知道了?

    是那次落水──

    陆纮眼瞳骤缩,声音都有些尖锐:“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何──”

    “我一直在等你同我坦诚。”邓烛叹了口气,眸中戚然,“可非要逼你到那份上,你才舍得说实话。”

    陆纮心神震颤,说不出话来,身后人的心意光明磊落,愈发衬出她的谨小慎微懦弱可鄙。

    “……我同你说过很多回,在福元寺的长阶上、在我们去吴郡的路上、在建康的府邸中,我说妾身对郎君不离不弃。”

    “这不是因为世人要求妻子对她的丈夫忠贞不渝所以我这般对你,而是因为我对你的心意,它不允许我离开你。”

    “柿奴……在你心里,我们当真是一家人么?”

    “这自然是!”陆纮斩钉截铁,若不是邓烛将她拥在怀中,不叫她乱动,她恨不得转过身子,深怕她不信自己,“我若有二心,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不唔──”

    还未说完,就被邓烛捂了嘴。

    “说什么呢,这么触气的话,也是好挂在嘴边的么?”

    陆纮感受着掩在自己唇边的温软,心念一动,在她掌心落下轻吻。

    “……无赖。”

    邓烛感受到掌中温软,没忍住叱她半句,收回的手却不紧不慢,“我从未怀疑过柿奴有二心。”

    “所以,柿奴也不应当疑我。”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山人来信,说西蜀军中对庐陵王多有微词,对魏进攻,无寸地之功,人心浮动。”

    “你想去西蜀军中。”

    陆纮纵然没看那信,她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是。”

    邓烛没有否认,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我亦知晓,柿奴手上广陵一案,关乎柿奴前程,不可轻言半途而废。”

    “我只问柿奴一句,广陵案了结、扳倒庐陵王后,能否向太子或陛下,请去益州?”

    这其实很委屈邓烛,人生最宝贵的不过是光阴,她却心甘情愿先暂且压下心中渴望,来成就陆纮。

    “好。”

    话已至此,陆纮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阿耶阿娘可以为了彼此、为了她放弃建康的前程,她也可以为了邓烛──

    她的确可以为了邓烛放弃前程。

    然而想到自家耶娘,陆纮心中震跳──放弃前程,不是难事,然而她放弃以后,真的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中保全邓烛、保全家人么?

    原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庞更加发灰发暗。

    “那就够了。”

    身后的人似是带上了笑,俄而自己的小指头被勾带上另一只小指,“从前不快,都一笔勾销。”

    她不敢回头看她,她亦不敢深想。

    她还是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才会诉诸真心的陆纮。

    罢了……往后事,往后再说罢。

    喉头耸动,到底将她的野心和顾忌通通压回了自己腹中,“……好。一笔勾销。”

    最起码现在──

    “你还是我夫人,对吧?”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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