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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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棉蘸了碘伏,在翻卷的伤口边缘碾过,严箐箐肩胛一紧,她已觉察不出太多疼痛,满脑子都是蒋炎武那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进的赖相。

    廖露露轻轻弹她脑门,“行了,有他在说实话我们都放心,多好一跟班啊,任劳任怨,你把人都砸成那样了,有说你一句不是吗,就差没说砸得好了,他愿意当牛做马你就让他做呗。”她猝然靠近严箐箐坏笑,“难不成,心疼啊?不会吧,你都封情锁爱了,你可千万别怕啊,怕就是心虚,往深了说,怕就是喜欢。”

    严箐箐脸色更难看了。

    廖露露忙把药袋推过来,“抗生素一天两次。止疼的你自己看着吃,但别空腹。等会你就让那俩大老爷们冲锋陷阵,别所有事亲力亲为,啥事都管那是最没本事的领导,你得有驭人术。”

    “箐儿出来吃面!”青叔从厨房端出三碗面,抽了双筷子递给蒋炎武,三人围着茶几吃。

    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底咸了些。严箐箐吃得缓慢,一根根往嘴里送,蒋炎武吃得快,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倒进了喉咙,“几点?”

    “两点。”青叔说。

    “还有三个钟头。”蒋炎武往沙发上一倒,把外套蒙脸上,“我先眯一会儿,别想甩了我。”

    青叔收拾了碗筷,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打开地图,把废弃厂区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三号仓在东侧,紧挨着一条废弃铁路,北面是围墙,墙外是条水沟。进出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荒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严箐箐在屋睡不着,蒋炎文的面容滴滴答答,固执地悬在眼前。有些话摊到明面上反而难堪,却也正确。她的确已经忘了被全然接纳,被珍视如璧的滋味,可长久的个体生活是她的生态平衡,她畏惧平衡破裂,这会让一个人连筋带骨变成另一番面貌,她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松动,所以对蒋炎武的态度视而不见。

    凌晨一点四十。

    青叔已立在门口,换了身藏蓝色T恤,脚上是软底鞋,背了个双肩包,拆迁地的追逐让他此次有了危机感,他把一登山杖递给严箐箐,又往自己腰上别一根。

    “蒋炎武呢?”

    “门口等着呢。”青叔努笑,“比咱还积极。”

    废仓库连绵几幢,像几具被剥皮的骨架,风从倒塌的缺口灌入,呜呜咽咽。铁门锈成了赭色,门上锁链被剪断,断口泛着新茬。三人从缝里挤|入,院子耸着一茬茬荒草,草尖挂着露水,一脚踩下,鞋面就湿了。仓库的卷帘门半开,底下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青叔趴下侧身滑进去,严箐箐跟着,蒋炎武垫后。

    仓库里空气阴恻恻,有水泥返潮的土腥,蒋炎武对这味道颇敏感,停尸间闻过,有什么东西被凝固被冻住,一坨冰包着腐肉的热气与发酵。

    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集体运转,而后是一排排显示器排列在铁架上,粗粗数过去,十六台。

    每块屏幕都亮着,画面全是同一个人,星野。

    但星野们有天壤之别,有唱歌的,烈焰红唇,声音却被掐了,只有画面在律动。有吃饭的,面前一碗热汤面,她挑起一箸,面条半截嘴里半截悬着,唇齿间呼出的白气糊了镜头,星野咀嚼时腮帮鼓动,像只仓鼠,吃得寂寂寥寥。有发呆的,托着腮。有哭泣的,泪水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她抿一下。有卖饰品的,脖上挂串细链,坠子是琥珀,她反复捻,说里面封了只死了千年的蚊蚋。

    严箐箐走向最近的服务器,机箱侧面的散热孔有股焦味,像塑料被加热到即将熔化的临界点,差一度便会成毒气,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了哭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藏在不同服务器的风扇下,层层叠叠,像首没词的安魂曲。有的尖,指甲划玻璃,有的闷,像被子堵了嘴,有的在抽噎中换气,有的在喉咙内痉挛。

    严箐箐目光一扫仓库。

    角落里蹲着个女孩,姿势缩成一个球,膝盖抵胸口,双手抱小腿,脚趾裸露在外,涂着淡粉的甲油。

    她缓缓抬头,五官轮廓和嘴唇形状都是星野,但那双眼里没眼白,两颗黑曜石嵌着。不是寻常的黑,寻常黑是光的缺失,可以被灯照亮,被手电驱散,可这双眼的黑像是个活体,正主动吞噬着光源。

    “你们能看见吗?”

    青叔喉结上下一滚,点头。

    蒋炎武立在严箐箐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呼吸稳如沉渊。

    那女孩开口了,同一瞬间仓库里所有服务器同时开嗓,声音被转化成文字,在每块屏幕上逐字逐句跳出。

    我不是星野。

    那行字停留三秒,消失后新的语句跳出:我是她死了一百次之后,剩下的东西。

    仓库里气温骤降,像是北极南极瞬移而来。严箐箐喷嚏连喷嚏,打了眼泪汪汪。青叔已哈出了白雾,眉毛和胡茬起了层薄冰。蒋炎武左肩一窒,像是钢钉冻结,他后悔没穿件夹克。

    女孩站起来。

    过程迟缓,像株快镜头里生长的植物,可姿势蹊跷,腰腹不发力,双腿不撑直。她更像是被吊起来的,先是头,头往上仰,仰到几乎折断的程度,而后肩膀被提起,像有线缝在她肩胛上,接着是腰,腰往上提时,腿还在拖地。最终,她身体一晃,软塌塌地悬在那。

    她朝三人走来。

    每一步都像在下台阶,明明地面是平的,偏偏要把脚抬高再踩,力度又重,震得浑身都快散架。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成了两条多余的赘肉,头歪向左,脖颈里少了截骨头,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

    每走一步,服务器的屏幕上就多行字:

    “你想看真正的她吗?”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想听她叫你的名字吗?”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

    十几个“严箐箐”同时跃上屏幕,不同字体,不同字号,叠在一起。

    蒋炎武往前迈步,挡住严箐箐,严箐箐反手将他拽到身后。她左手始终藏在衣兜里,紧扣着一枚从泰北黑山深处流出的魂魄俑。严箐箐第一次点开星野的直播,便触及到一股浓烈的泰北巫蛊气息。好在她能言经咒,能辨法器,能揣摩那套迥异于中原道术的解构与引渡。上次在星野公寓,每一次出手制敌,都是泰北术法,不硬破,不蛮镇,将盘踞的魂灵引入一具具泥胎、一段段经绳之中。

    严箐箐准备好了。

    女孩却天真地对着蒋炎武咯咯笑起来,“你肩膀上有东西,它咬了你很久,它在吃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吃了它,这样你就不疼了。”

    她身体霍地一散,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承重墙,先是手臂脱落,像脱臼,但没血,断口处是黑的。然后是头从脖上滚下,滚了半圈,那双黑井眼睛还睁着,盯着严箐箐和蒋炎武。然后是躯干,轰然塌陷,从断裂的腔体里涌出无数个东西。

    那些东西蝗虫一般,小的像婴儿,蜷着缩着,四肢没长开,但眼睛已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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