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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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黑的。大的像真人,跟星野一般大,五官一致,表情一致,在哭在笑,在面无表情,在龇牙咧嘴。它们从断裂的躯干内爬出,从地上爬起,从服务器后钻出,从天花板垂落,从每个可能的缝隙里攀爬。

    它们追逐着蒋炎武。

    青叔举着登山杖急急后退,他上次未有参与星野公寓的门中门事件,自然未被成千上万的星野惊骇过,“走!赶紧走!”

    他一回头就看见蒋炎武已扛着严箐箐逃了大半路程。

    蒋炎武刚才在严箐箐还未反应时,一步跨至她面前,弯腰,抄手,将她整个人扛上肩膀,严箐箐的胃撞在他肩胛上,差点把三小时前的挂面呕出,但蒋炎武没给她哕的机会,扭头就跑。

    “蒋炎武……”严箐箐恶心得热泪盈眶,“你颠勺呢!”

    第55章

    55

    那东西追上来了。

    黏腻的窸窣一股股纠缠着他们脚踝, 蒋炎武腿长,一步能跨出近两米,青叔紧贴在他身侧, 压根不敢回头,仓库门就在前方,蒋炎武把严箐箐从肩上卸下,往门缝里一塞。严箐箐擦着水泥地滑过去, 翻身去拽青叔。青叔背上还挂着只黑手,是从某个星野身上断下的, 拇指和中指还在发力, 要就揪他耳朵。

    蒋炎武钻出的刹那, 轰隆一声,卷帘门被撞得畸形, 铁皮鼓起, 鼓到极限骤然又瘪回,然后再膨胀,像颗肆意活跃的心脏。

    拜蒋炎武所赐, 这是严箐箐多年来第一次临阵逃脱。

    若没有镇压, 它们必会乘隙而入。

    果不其然, 星野被烙进了严箐箐的视网膜, 像烟头戳肌肤,嗤一声,烟消而疤存。于是无论睁眼闭眼, 星野们的脸从各处泛泛而出, 一张叠一张,一层压着一层,万镜相映, 映出无穷无尽的同一张脸,它们目光凝练如水,紧盯严箐箐。

    闭目则在,睁眼犹存。嵌在她视野的墙面纹理里,水杯反光里,玻璃雨珠的折射里。走哪跟哪,如影随形。

    严箐箐避免照镜子,她的脸会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叠化成星野。严箐箐分不清是自己的脸在背叛,还是星野的碎片在她体内生根,妄图取代。

    洗澡时热水兜头浇下,蒸腾雾气中星野的脸从瓷砖上浮现,从磨砂玻璃的另一面透来,从她后颈滑落的水珠里渗出。吃饭时夹肉,送到嘴边,肉的纹理骤然成了脸的轮廓,筷子悬在半空,咽不下,也不敢吐,怕一低头,碗里的米饭粒粒都睁着眼,密匝匝回望她。严箐箐坐马桶上,眼皮一耷拉,地砖上横七竖八的裂纹又凑成星野。

    吃喝拉撒无一幸免,她也不愿告知旁人,便开始用自己的血洗眼睛,有用,那东西竟真的淡了退了,可却又实效性,卷土重来后更密更烈,形成了恶性循环的报复。

    蒋炎武第一次撞见,也不敢拦,严箐箐半张脸糊着血,他问清了来龙去脉,“你这哪是洗,你这是喂,你拿血养它们呢。”他出门再折返,将折|叠|刀拍在她面前,刀刃已沾了他的血,掌心一道粗口子,用绷带缠了几圈,“用我的,你的不够腥。”

    “我的血是开过光的。”

    “我也是开过天眼的,咱俩血都流一处了,能用。”长钉穿刺的那一夜,如今想来是摧毁了蒋炎武的认知体系,继而又想起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他退缩了许久,直至旁观了严箐箐在车上崩塌式的恸哭,他才生出个念头,她是不是认识蒋炎文。

    越深究越觉得确凿,蒋炎文出面指方向是心系严箐箐安危,严箐箐看蒋炎文照片时情绪的滞缓是遮掩过往信息。蒋炎武对所有的微观勘验,早已内化成一套精密的测谎仪。当时未有察觉,如今越想越清明。从混沌到惊疑,从惊疑到笃定,从笃定到决意,他总有方法,揭开谜底。

    两人在房内争执声一大,廖露露和小妖闻着味就来了。

    众人这才知道严箐箐被标记了,顾逊叼着鸡腿,“莫不是在你身上闻到了接班人的味儿。”

    青叔在复盘花蕊传媒的骨干网流量时,发现每隔四十七分钟便有一组UDP报文从编号X-017的离线服务器发出,目标直指泰国清迈的一个内网IP。

    那些报文的TTL值恒为128,端口在高端区间随机跳变,载荷熵值也高得反常,每个数据块皆以NIR为头。他花了一天半时间编写了嗅探脚本,才依次剥开那七层伪装。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TLS 1.2的自签名根CA来自一家早已注销的大城府皮包公司,什么用中间人劫持拆解,什么嵌在JPEG的信息密文,什么逆向WebAssembly模块……

    “青叔,青叔!”廖露露双手揉着太阳穴,“拜托,人话,说人话吧。”

    “就是我打开了维吉尼亚加密文本,最终在Git仓库日志里找到被注释的commit hash。”

    众人异口同声,“人话!”

    “最终的最终,我找到了一个文件!”

    众人整齐鼓掌。

    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日志,记录着一组坐标,一组日期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泰文单词意为重生。

    严箐箐盯着那词,神色一凛。

    她认得这个写法,是泰北清莱府山区一带的兰纳方言,带着浓重的傣仂口音。那个词旁边,还有一个更古老的符号,像只眼睛,瞳孔里盘着条衔尾蛇,那是她八年前在泰北雨林深处,一个浑身刺满经文的巫师胸口见过的。

    2018年,严箐箐在西北的状态彻底崩盘,这事兜兜绕绕进了远房姨母的耳中,她便将严箐箐接到清迈静养。姨母在清迈开了间小客栈,严箐箐食欲匮乏,重度失眠,一米七二的身高,80斤都不到,她披头散发地在客栈做游魂。姨母束手无策,将她托付给一位云游的鲁士,即是泰北的苦行僧,巫医与灵媒的合体。

    那人叫阿赞蓬,住在清莱府美斯乐山深处的一间竹棚内。

    美斯乐是泰北的华人村,当年国|民|党残部的后裔聚居于此,满山遍野的茶园与罂|粟交错生长。阿赞蓬既不是华人,也不是泰人,据说是傣族与拉祜族的混血,六十来岁,瘦得像骷髅,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经文,用铁笔墨水刺满的符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脚背,连舌头上都刻着帕利语的咒语。

    严箐箐在阿赞蓬的竹棚里住了两个月。

    她学会了用芭蕉叶包糯米,用竹筒煮山泉,蹲在溪边用沙子搓洗衣服。每天清晨五点,山雾还没散,阿赞蓬就会敲响悬在棚梁上的牛骨,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里摸|蛋,如果运气好,母鸡下了蛋,她就用炭火煨熟,剥给阿赞蓬。他自己不吃,供在神龛前,供完再让她吃。

    她还学会了在灶灰里埋红薯,等下午饿了扒出来,皮焦里糯,学会了用野藤条编盛米的篓子,篓子漏了,就再拆了重编。傍晚去溪边打水,水桶沉,步步都会洒,次日就少舀一瓢。夜里蚊子多,她学阿赞蓬的样子,掐一把艾草熏棚子,熏得泪流满面,可蚊子确实少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薄薄的,密密的,严箐箐的心自然而然静了。

    阿赞蓬供奉的神龛里没佛像。

    只有一颗干枯的猴头骨,眼眶里塞着两粒红宝石色的玻璃珠,额头上刻着严箐箐后来才认出的符号,衔尾蛇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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