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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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扯着嘴角, 笑得瘆人。

    物极必反,悲到极点, 流幹了泪,竟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然而当她的视线中出现她们的床褥时, 陆纮惶恐丛生,不知那儿出来的气力, 挣开了扶着她的三五个侍从仆婢,口中喃喃:

    “我不上榻,我不上榻……”

    她现在这般脏,弄脏了褥子,就得更换……

    她怕再也、再也闻不到属于含光的气息了。

    可是……含光现在走,不也是她能料到的事么……

    对她而言,对含光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么?

    她算得到、看得到的。

    想到这儿,陆纮又苦呕出一大口鲜血。

    陆芸一进屋,就瞧见陆纮口吐鲜血,颓丧凌乱的模样,她愣怔地低着头,不知道再瞧什么,外头来的医倌匆匆进屋,叫这架势骇了一跳,觑着陆芸的面容。

    “你们先下去,医倌,您……”

    不知道为何,卫鹤边不在,来了个陌生的医倌,陆芸探不清他是否能用,欲将他先遣出去。

    毕竟但凡是个有些医术的医倌,随便摸脉就能探查出陆纮的女子身。

    “……讓他摸脉。”

    跌坐在地上的陆纮苦笑,有气无力地虚抬起手,“已经不妨事了。”

    那医倌闻言,正欲上前摸脉,孰料到陆芸听了陆纮的话,反倒强硬起来,“你先出去。”

    她怔盯着坐在地上的陆纮,“我有话要问我的孩儿。”

    陆纮显然不願,徒用着一双眼珠子苦瞪着陆芸,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垂下了眉眼。

    这是服软了。

    医倌尴尬不已,长舒一口气,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陆芸看了她許久,自她身前走近,缓缓坐下,坐到自家女儿旁边,“我听旁人说,你負了含光。”

    ……

    陆纮低头不語。

    这话说的没错,她的所作所为,所負何止含光一人。

    “……你对西蜀軍,做了什么?”

    陆纮赫然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娘?”

    阿娘自从重新醒来后,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深居简出,更何况出于不希望讓阿娘知晓自己的难堪和阴暗,陆纮从未将公事说与阿娘听过。

    “阿娘是老了,可你不该当阿娘,眼盲心瞎。”陆芸盯着陆纮,“你认定了含光,便不会同他人有牵扯,含光珍你、重你、爱你,更不会轻易舍得離开你。”

    因此能讓鄧烛那般心灰意冷、如此决绝地離开,定是陆纮犯下了天大的错事。

    “我架空了西蜀军。”

    即便被逼到这份上,陆纮也不会选择对自己的阿娘说真话和全貌,“我需要这样做。而今梁州之地尽收入囊中,依照圣上的性子,阿娘以为,会对我们……何如?”

    狡兔死,走狗烹。

    陆芸罕见默然,她见过许多大風大浪了,显然知晓,既然西蜀军已经做了能做的,让陆纮離开益州,让萧家宗室前来接管益州,怕已经是最宽宏的解法。

    “阿娘……”陆纮撑着自己的身躯,耗尽气血,装模作样,“我只是想我们,落得个,好下场。”

    “你──你之后要如何做?”

    当陆芸说出这句话时,陆纮心里又悲又喜,她连阿娘都能骗过,为何骗不过含光呢?

    ──她连阿娘都能骗,这世上,忠孝节义,已是字字句句同她不相干了。

    “荆州刺史陈挺,同我交情颇深,阿娘可去荆州避一避,”她有气无力,同陆芸说着谋算,“我会让太子殿下保我,而后我们一家,在荆州团聚。”

    陆芸垂眸,思忖片刻,正欲答应,却瞧见陆纮搭在腿上的左手小拇指无意识朝旁跳动了一下。

    她在撒谎。

    陆芸的心思千回百转。

    她万万不曾想到,亲生骨肉,她和陆泾耗费半生心血养出来的孩子,竟有朝一日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她寒心。

    却不是对陆纮的寒心。

    “好。”

    陆芸答应了她,陆纮稍稍松下半口气,喉咙里的腥甜味冲淡了不少,可当她对上自家阿娘的眉眼时,心中猛得一怔。

    阿娘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本就惨淡的人愈发灰败和萎靡,腹中再度翻江倒海。

    “阿娘不怪你。”

    头顶传来的话那般温柔,可在陆纮看来,她却是徹徹底底地被逼死在了角落:

    “世事叵测,人心易变。”哪怕是自己腹中出的孩儿,也是如此。

    她没法怪她,她知道她的孩儿有苦衷,可有些事,饶她是她的孩儿,她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陆纮今日收到的创痛已经够多了,她是她的阿娘,她也不忍心逼她。

    “阿娘会去荆州的,”如她所願,陆纮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彻彻底底没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了,“去荆州,寻个佛寺,阿娘就住那儿里头。”

    不会寻短,不会死节,让她心中还存这一份念想。

    “阿娘不怪柿奴,不怪,”她揉着陆纮的头,“阿娘只怪这世道……”

    将她钟灵毓秀的孩儿夺走,一去不返。

    这话似是重新给幹涸的渠道注入了水源,陆纮浑身上下的血重新流动起来,下意识地抱着阿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也当真──

    再也无法回头。

    人世间最深重的爱意或许不是红烛鸾帐共春宵,而是将自己成为某个人的希望。

    可是,人,从来都不是神明佛尊,渡己不易,何况背负起额外的人呢?

    “敢问鄧小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鄧烛浑身一颤,陆纮的话语犹在耳畔,入目却是驿站漆黑的床榻,听了半晌,才戚戚然发觉那是她梦中的声音。

    草虫嘶鸣,小溪潺潺,清風透窗棂。

    清秋佳时,四处却兀地让她觉着凄寒。

    她睡不着了。

    自打离开陆纮府上,她便浑似一棵无根蓬草,官道走出近四十里,才恍然发觉自己无去处去。

    鄧家祖籍在荆州,可在邓祁被抄没时,就已经充入国库,至于平反后,那部分田产,也没落到邓烛身上多少。

    至于蜀国夫人──邓烛已然不在意了,她这封衔本就是伴着陆纮才得来的,和她扯上干系的东西,她而今伴身都觉得晦气。

    往东的车驾于是又打了个转,复向西去,爨人部族中还有阿娘的亲属,许往那还算个好去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的。

    邓烛苦笑一声,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陆纮身侧,哪儿都是一样的。离开她,其实她同无根草、飘零萍,没甚么差异。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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