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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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存愿望──可这愿望总不该是让无辜的人丧命罢?”

    “说什么庇护我……呵,”邓烛冷嗤,说不清是在讥讽还是自嘲,“陆纮,你自己何尝不是想做菩萨?”

    轻飄飄地一句话将陆纮霎时间钉在原地。

    邓烛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苦笑半声,解下腰间所佩之刀,‘噌’地扯出刀鞘,寒光森森,亘在二人之间。

    “你想做什么?”

    陆纮一下就慌了神,她忽然意识到,以含光的性子,极有可能自刎,而她拦不住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本该自刎而死,以告慰军中同袍、蜀地百姓,”邓烛将此话说得轻飘飘而又坚定万分,陆纮眼中的慌乱那么清晰,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对她离开的恐慌,亦或是……她的死会打乱那些从未让她看清的、阴暗背面的谋算。

    “可倘若我此时死了,我所欠下的那些罪,便再也还不清,也无颜面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解散开自己的头发,如云鬓发垂落至腰间。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抬手就将一头乌发齐耳割断!

    “含光!”

    陆纮想拦,可已经晚了。她割得决绝,毫不留情,乌沉沉的发丝跌落在地,砸在陆纮心头有如雷击,可那些发丝叫風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结发为夫妻,今日你我,和离。”

    她退开一步,刀尖指着陆纮,不许她靠近,“你我从此,再无夫妻之义!”

    “你的命,总有一日,我会来取的。”

    她要用余生去清偿陆纮和她犯下的孽。

    和离?!

    “……你要同我和离?”陆纮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般地盯着她,她試图从她眼中瞧出犹疑,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在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后,陆纮泛痴发魇般喊道,哭声交杂:“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含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广陵替陈大人洗冤查案那一夜,夜雨路滑你不忍我一人回去,说不能让我一人没入长夜!说要做我的灯!”

    我的灯不要我了。

    她试图用她泛红的眼眸求她心软,求她不要离开──

    可这一次,邓烛眼中微跳。

    她是不愿,手中的尖刀却绝不会再为陆纮下移一分一毫!

    風吹穿堂,鬼泣阵阵,窗棂残响。

    陆纮凝盯着那点寒芒,盯了一会儿,她忽得想起了那日插在庚梅山人胸口处,那把断掉的尖刀。

    从前灵气的人儿终于饱蘸了痴执和愚顽,直挺挺地朝邓烛手上的尖刀撞去。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

    她是该死的。

    只是让她死她怀中,永不相离,做鬼相缠,便无憾了。

    邓烛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寻死,手中尖刀立马转了个向,转完又悔──她难道不该杀、不该死么?

    恼怒她自寻短见,又后怕她自寻短见,到最后只能怪自己瞻前顾后。

    心下一横,握着尖刀的手转成拳状,朝她胸肋下狠狠打去!

    陆纮哪里吃得住她这一拳?

    “唔哼──”

    挨了一拳后蜷捂到地上,竟是想死的气力都寻不到了。

    邓烛不想看她那张脸,于是拿靴子踩盖在她面上,微微使劲,就能叫陆纮觉着自己头颅要被她踩碎了去。

    “你听好了,陆纮。”

    “留着你的小命,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取。”

    邓烛踹开她,大踏步地朝屋门外走去。

    临了,诛心之语带着哭腔,不知誰在刺谁:

    “我竟未想过,我邓烛的心上人,竟可悲至斯!”

    ……

    时至辰时,天光还是不亮,孟老夫人的别院却已经忙活起来了,辎重两車,要离陆府。

    陆芸听闻动静后,默然不语,随她们去了。

    她陪陆泾那么多年,朝堂上的风声,她比邓烛都灵敏。

    邓烛将最后一个箱子装上牛車,心中蓦然一空,下意识地去望那块牌匾,刺史府的牌匾还和她儿时一样。

    孟符锦更是早已出神许久。

    “阿娘若是舍不得这儿……”

    虽然她恨极了陆纮,要同她恩断义绝,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娘年岁已高,哪里经得住折腾,留下来,依照陆纮的性子,不会亏待了她。

    “哪有什么舍不得。”她粲然一笑,风吹过她手上珠串,“左不过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扰。”

    抬起手,央邓烛将她扶上车驾。

    邓烛怔愣,飘忽着心思将孟符锦扶上车驾。

    阿娘的佛珠在风中响动,掠过她眼角,她猛地想起庚梅山人前往宋熙郡的前夕,同她说的那一段话。

    “皈依佛……”

    她的喃喃之语飘到了孟符锦耳中,以至于停下了进入车中的步伐,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阿娘,您说,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当真能够皈依佛么?”

    她似是在问旁人,又似是在问她自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对善人,太不公了么?”

    孟符锦望着她,半晌,斟酌着开了口:

    “人怎么能在半途而废的时候,对自己的善与恶作出定论呢?”

    “含光……且往前走罢。”

    第99章 安通(三十八)

    “我是个伪君子。”她喃喃自語。

    鹤氅凌乱, 绸缎贴塌,她倒在地上,似是一只伤鹤。

    不, 她不是鹤,她不过是冢中白骨披上羽衣妄图染上三分白,自始至终都挣不脱泥淖, 爬不出枯冢。

    外头的下人来来回回在门口徘徊了好多回,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进来的。

    眼看着天渐渐陰下来,再晚些就该月升了, 这陸府軍在这地上躺了許久, 若不是她微弱的起伏,周遭人怕是早该疑心她归西去了。

    “这哪里像个话……陸老夫人呢?”

    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陸纮只觉得恼。

    恼极了。

    恨……

    恨君秋月夜, 遗我洞房陰。

    “咳……唔哇──”

    毫无征兆地, 陸纮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快!快去请医倌!”

    “老夫人,去知会老夫人──”

    那些人再不敢畏缩着陆纮了,今日说什么也要将这郎君从地上架起来。

    陆纮被这些人七手八脚地扶起,血还在滴,从屋中央一路滴到她的榻边上,一朵一朵,开得好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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