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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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车马劳顿,她身体不晓得吃不吃得消。

    陆纮却听得耳热,偎在她怀中,不论真假,先溢出娇柔乖顺:“嗯。”

    “叱!”

    策马扬鞭,尘扬飛叶。

    自南郑至宋熙郡,快马一日一夜路程,邓烛**是陆纮送的桃花马,更是朝发夕至。

    残阳临江,沿着水道奔驰,一路而来,俱是波光浮动,碧血满江。

    陆纮罕然地放空了自己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她听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居住在梁国边陲乃至梁国之外的人的风土,他们虔诚地叩拜山天地、山川、河谷,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讨到。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寄情于苍茫辽阔的壮丽山河,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陆纮猛然叫自己脑海中这短暂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够这样想?!

    当真是疯了。

    邓烛无暇顾及这些景色,跑马是件让人在专注中放松的事儿,许多陈年旧事、许多从前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夕照下被翻捣了出来。

    她想着与陆纮的相遇,想起临湘郡福元寺前的三千长阶,想起那个惨死道旁的人,想起她们的广陵之行,想起她们的新婚燕尔,和那片蒙上灰烬味道的书房。

    兜兜转转,有许多事在她心里,描摹出一个她自始至终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怀中窝着的雪玉人儿。

    她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矫饰出来的模样?

    “柿奴。”

    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 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 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 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 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 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 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 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 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 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 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 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他在呼唤什么?

    她怕自己听明白了,又畏惧自己听不明白。

    身后是腥膻的战场,而在不远处,那身穿鹤氅的人正朝自己伸出手。

    她太熟悉陆纮了,眼前人竭力装出清风明月、舒朗高洁的模样在她看来拙劣得要命!

    她甚至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胸中的这点愤怒,是源自于心上人的矫饰诓骗、还是西蜀军旧部的覆没,亦或是对陆纮这拙劣把戏的怨怼。

    林中山鬼朝她伸着手,温柔和顺,“含光,回去吧,这儿……我怕。”

    鄧燭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牵陆纮的手,径自翻身上马。

    “含光?”

    她从陆纮的声中听见了恐惧,她知晓她怕,怕自己一怒之下将她丢到荒郊野岭──她的确是想这般做的。

    桃花马兜兜转转到陆纮身前,近乎粗暴地将她提上马,坐在她身后。

    堪堪等她坐稳,身下马儿就发疯似地狂跑起来。

    疯了,都疯了。

    鄧燭觉着自己身后缠的不是人,是妖是孽,是她在这世间不得不去造下的罪!

    她想逃,于是疯了一般地抽着身下的桃花马。

    陆纮知道她想逃,于是也竭尽浑身气力,勒缠住她!

    她满怀希冀,她妄图用她的愛去弥合数千条人命……荒谬卑劣,可笑可鄙,胆大包天!

    风声如鬼吼,邓烛赤紅着眼眸策马疯跑在月下。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甩不掉她,更恨自己舍不得甩掉她!

    她如此这般真的是在甩掉谁么?

    她分明是在带着这个非人非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在逃脱那几千只长竭在山林中不得安息的眼!

    风中有水,飘打在陆纮唇角,她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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