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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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她们当中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譬如陆纮不知該如何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隐瞒在心底不知该归于愛还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实很羡慕邓烛,愛恨痴嗔的風似乎总吹不乱她,能在一望无际的乌暗中找到脊梁,从而当真不问前程地走下去。

    这是陆纮分外艳羡的品质。

    邓烛见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当何杳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见她坐到身旁,就腻歪了上来,圈着她一只手臂,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

    她好燙。

    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贴上去,手心脸颊都是凉的。

    心里有鬼,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不老实’的证据。

    她坏。

    她病。

    她们都该去看医倌。

    “……我想问你件事儿。”

    溫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

    搜肠刮肚了一圈,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

    除了──

    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说不好是愛是亲,进退维谷的感情。

    陆纮其实并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称得上好,只不过碍于腿疾,平时不沾而已。

    现下,也不过是有些话,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

    太子、晋安王会重用她。

    她知道。

    届时陆家安定,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

    邓烛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

    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爱。

    可是在爱与恨、生与死之间,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将人世串联。

    她想开口,坦诚身份,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想用这份爱,拦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边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为她报仇的,她能权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会对她不离不弃,会以金屋许之的。

    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妄图构筑堤坝。

    “……你、你能不能。”

    说出来罢,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她料想的是她胆怯,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

    乌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纠葛。

    “能不能……抱紧我些?”

    罢了,罢了。

    临到头,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

    这些年风波不断,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后,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想遇风从龙,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许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计,有些阴谋,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

    字句辗转,只图这一晌贪欢。

    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

    邓烛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酸之余,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

    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静了下来,齐国娄逞之事未远,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说相守,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

    处处谨慎处处小心,隐瞒身世非她之过。

    乃世之罪也!

    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

    天旋地转,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燙,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压珠,温息动人。

    杜鹃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酒,一路烫到喉头。

    醉生梦死是浮生。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麟泰(七)

    “陛下, 太子献经。”

    同泰寺,九级浮屠,金顶辉照。

    蕭澤缓缓自蒲团前睁开了眼, 阉官来报,他也只是靜靜地望着眼前佛陀的须弥座,不置一词。

    那边的小黄门见内没有动静, 大着胆子又接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在外头跪候。”

    蕭钧,他最欣赏的孩儿, 没有此前他养子的凶暴,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然而这天下只要他还未驾崩西去,他才是梁国唯一的主人。

    他可以有二想, 但他不可以反抗君父。

    无论错对。

    拉扯了半年, 蕭钧如今献经与他,也恰说明了,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東宮权势,究竟来自何方。

    佛珠盘手,木履辞楼。

    浑厚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同泰寺的殿宇之下回荡,一步一字道:

    “慕容攀墙视,吴军无边岸。

    我身分自当, 枉杀墙外汉。”

    蕭澤所咏为民间所作《慕容垂歌辞》,以慕容垂之口, 唱其叛秦复燕,却被晋将刘牢之击败时的窘境。

    萧澤以诗文见长, 连带着半个萧家不论男女都是喜好诗文之人。

    但现下萧钧不会以为他吟诗只是忽然有感而发。

    他是在将自己的太子比作打了败仗的慕容垂,还是在说庐陵王的‘无边吴军’能将北面的魏国围成慕容垂?

    萧钧面无异色,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将自己手上的经书捧得更高了些,“孩儿得尋王右军《佛遺教经》,特此献给父皇,父皇永膺多福。”

    萧泽睨了他半晌,拿着佛珠的手往前拈理了下袖口,左右有眼色地捧来净手玉盆,擦理干净后,才接过萧钧手上的经书。

    “谁求来的经?”

    “回父皇,是前江夏太守陸涇之子,陸纮。”

    萧泽没有做声,手上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同泰寺顶的鸦雀叫了几遭,愈发显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知道了。”

    “魏国使者递交国书,要我梁国,发兵请援。”

    搅动着朝堂波诡云谲的《佛遺教经》、亦或是陸纮求经的事,在萧泽这儿掀不起半点波澜,转头就和萧钧商量起旁的国事:

    “这件事,朕交由你负责。”

    “诺。”

    萧钧觉得自己肩头担子忒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身为太子,也只能一次次妥协,委屈求全。

    “儿臣会尽心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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