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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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身,严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债便清了。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鸡血,迈出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子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子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花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顶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种亮,她也有过。彼时苏婉卿刚出世,陈铁生鞍前马后,把她宠成个娇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逼着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苏玉荷必须抓替身,这恶咒太深,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感,要在子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头发从塔心深处掏出,攥进掌中,发丝抽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头盖脸裹了严箐箐一身。

    十七根钉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根,缠着烂叶,鸡头从钉帽上弹出,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鸡冠纷飞。黄符自鸡喙飘出,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子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眼皮,闯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子,钉子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身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轮廓是严箐箐的,头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肉几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子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身上,将她裹进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根钉。

    第一根钉子扎进他左肩,力道之大,贯穿骨肉,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处。

    蒋炎武身子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肉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眼前发黑,脑子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入严箐箐体内。

    严箐箐猛然睁眼,神思遽归。

    入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子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身后的一簇簇鬼火。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

    “苏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当替身。”

    她看着蒋炎武肩上的长钉,螺旋处都是肉糜,他熬着几夜,眼下青黑,便显得皮肤更白,白如庙烛,唇上没了血色,蒋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说没事。

    庙在严箐箐的肚子里醒了。

    一砖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睁了眼,每口铜钟都在自己撞。蒋炎文的话幽幽绕绕又出现了,这些嘱托,这些叮咛,这些她点了头的应承,此刻全碎了。严箐箐想自责,责到一半,呸呸啐两口,她有什么错!

    她挣扎欲起。

    “别动。”蒋炎武疼得打摆,“……扎着呢,”他左肩此刻跟太阳穴打通了,整个脑壳都在膨胀,“你让我缓一会。”

    她低头看那根钉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她双手穿过蒋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每动一寸,钉子在肉里碾一圈,碾得蒋炎武痉挛,也碾得严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觉味觉重新鲜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蒋炎武的味道。

    严箐箐就是不松手,把蒋炎武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头顶,两人贴成一人,根缠着根,筋连着筋,谁也别想把谁拔走。

    “苏玉荷。”

    她叫她,“苏玉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硬,“苏玉荷,苏玉荷!”

    “苏玉荷——!”严箐箐的声音像是庙里的判官借了她的嗓。她成了只西北狼,龇着牙,眼里烧绿光,那不是文明世界里的愤怒,风沙磨千年,烈日烤百代,她的盛怒是脏的浑的。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闭上眼睛。”

    “你要做什么?”蒋炎武不确定她的行为,甚至忧心忡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严箐箐。

    这有什么奇怪,她是被旷原与罡风喂养大的,辽阔处孕育出不轻易动怒的性子,可一旦有人越过那道疆界,必遭反噬。严箐箐的反噬不是疾风骤雨的宣泄,而是从根上瓦解你赖以立身的全部逻辑。

    她敢生,是敢在荒芜里种花,敢死,是敢在需要玉石俱焚时,同归于尽。

    “苏玉荷,你给脸不要脸,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名字会出现菁菁/箐箐,请大家忽略,实在不敢改了,快被锁疯了~

    第46章

    46

    严箐箐伸出右手, 五指箕张,绕着蒋炎武脊背,插进身侧那塌了的香灰塔。

    灰烬滚烫, 灼得她掌心水泡一排排,亮晶晶,她在香脚和黄纸中抽出自己那缕头发,沾着鸡血, 狗血和尸油,一条黏腻腻的蛇尾, 严箐箐在手腕上缠了三匝, 打了个萨满的锁魂结。

    头发是魂魄的根须, 缠住即是把命攥住,魂走不了, 命丢不了。

    她打结时, 小臂箍着蒋炎武的肩,每次动作都牵扯那根钉穿两人的铁|器,她能听到他咬碎牙关的呻|吟。

    严菁菁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 她吐一口在掌心, 用那血在蒋炎武后颈正中画了个萨满的天眼。老萨满们开天眼都用鹿血, 可此情景制约了严箐箐,她只能就地取材。

    天眼成形的瞬间,她看见的不再是橡胶林, 她看见了苏玉荷的根, 脐带一样扎进地底,扎进橡胶林深处,严箐箐努力辨识着, 像是个只剩骨架的婴儿尸体,又或者是个盘踞的死蟒,或是长歪了的地藏。

    蒋炎武疼得一哆嗦。

    天眼开在他身上,这体感像烧红的铁棍从他后脑勺穿入,眉心穿出,他闷哼一声,把脸往严箐箐颈窝里又埋深一寸,不止严箐箐看见了,蒋炎武也看见了,这便又震荡了他的心神,原来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风采,剥离了名相与因果,能窥伺本质。你看见什么,什么便看见你,你归咎于何,何便归咎于你。

    严菁菁开始吟诵,这是她从泰北清莱府一个山村老妪那学来的,老妪说这咒是湄公河底的石头上长出来的,一代只传一个人,传女不传男。严箐箐唱的时候,胸口贴着蒋炎武胸口,两个心跳撞一起,严箐箐的快,蒋炎武的慢,快慢撞出了节奏,就是那咒的节拍。

    她从衣袋摸出枚铜钱,这铜钱也有讲究,是从百年前的滇南老井捞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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