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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蝎小说www.moxiexs.net提供的《走马灯事务所》 40-50(第7/18页)
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捅的刀子。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道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子宽绰,腰身收得紧,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硬拼出一件旗袍的形。
“虞美人。花开时艳极,花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出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子。”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道极细的缝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拆开后又缝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口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道贴边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子衔环结草,给你做牛做马。陈铁生说做什么牛马,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陈铁生倾囊而出,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身,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头,不如说是砸头,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高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子冻得直哆嗦。她说你对这孩子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使劲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它们钻进她耳朵,钻进她眼眶。陈铁生说过,乱世里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要是连这点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奸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头疼。她坐起来点油灯,捧出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道贴边还在,缝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缝份,把所有的毛边都藏得干干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缝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露出一小方素白的绸面。她把腋下那处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花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根,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横横横竖。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融为一体,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出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捂着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眼泪在绸面上一滚,便被丝缕吸尽,她忙用袖口揩去,继续绣。胜,撇横竖折横横……
三字既成。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第五个姓刘,大号大年,城南杀猪的,虎背熊腰,声如打雷。陈铁生跟他称兄道弟,说他直心直肠,肚里不藏半分阴私。刘大年来她家吃过饭,一顿吃了四碗,将她锅底刮了个干净。他吃完抹嘴,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她现在想起他吃饭的模样,抹嘴的模样,大嗓门把房梁震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这个在她家吃饭的人,和山田嘴里出卖陈铁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山田说的话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前因有后果。她只知道王德胜确实不来了,赵全友确实躲着她,孙德彪确实每每欲言又止。她只知道陈铁生死了,脑袋被人打瘪了。
她只知道这些。
她绣得愈发迅疾,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针越走越急,唯恐一停手,那口气便续不上来。苏玉荷眼泪直流,淌进嘴角咸涩交煎,落在绸面上任由它去,就那么绣,把涕泪和名姓一并缝进去。绣到第十五个,针走偏了,指尖凝出一颗血,圆润润,红殷殷,她嘬着手指,拔针继续绣。
马上就要大功告成。
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钦威。
她走完最后一笔,拔针,剪线,在绸背打了个结。十七个名字,端端正正,一行一列,嵌在贴边内侧的绸面上。苏玉荷把旗袍叠好,纳入木匣。
此时天光将亮,灰黑褪成灰蓝,鸡敞开嗓子,叫了头遍。
苏玉荷踏出巷口时,雾正浓,三步之外便是混沌。
她忽地就不想交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悲惶占了大半,她觉察不出,此时晨风一兜头,她意念逐步清晰,她有了更多明确的心思,她不想让那件旗袍穿在山田太太身上,不想挂在日本人衣柜里,不想这些名字,被带进宪兵队那栋土黄砖楼里。
无论王德胜有没有出卖陈铁生,无论赵全友有没有见死不救,无论孙德彪有没有说漏嘴,他们都曾在她家炕上坐过,灶前蹲过,院中站过。他们唤她嫂子,吃她做的饭。陈铁生死的那日清早,她盛粥时,陈铁生还说,等王德胜来了,让他把那把刀拿回去,搁我这里好几日了。
那是陈铁生最后一句提及他们的话。
她信不信他们,她不知道。但陈铁生信,至死都信着。
苏玉荷猛地止步,不能送出去,真不能送,万一山田玩了一花活呢,万一呢。
她霍地转身,迅速原路折返。
她现在就去城南关帝庙,庙后有座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里全是灰烬碎砖。她可以把匣子扔进去,点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烧尽了便甚么都没了,没有旗袍,没有那些嵌在贴边里的名字。山田若问起,她便说绣坏了,拆了,线不够了,料子坏了,什么都行。她不打算出城了,也不打算活了。她要把陈铁生换个地方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她突然好庆幸,把女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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