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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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恢拓寰宇,振我天声,惜天不假年,殂于荒谷,世所痛惜,埋衣冠于东山,置英灵于龙穴,安固魂魄,以励三军。今有齐王,不敬功高死节之臣,纵骑践踏亡夫冢茔,其愆实深。依律当绳以法,笞杖四十,以肃典型!请上官明察秋毫之末,不以王子犯法,宽宥于庶民!”

    杭忱音慷慨陈词之声于偏堂回荡。

    舍内空旷,几乎满室均是她的声息,声里伴着幽愤、怒火、不甘、不平、怨怼,目眦欲裂,鲜红欲滴。

    她咬牙说话,垂首更低,只愿将状纸呈上。

    但房内一时许久不闻答音,仅有一片呼吸声洒落,杭忱音耳膜鼓噪跳动,已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对方的呼吸,亦或是自己的呼吸。

    她的牙关咬合得极紧。

    寒意袭肘,胸口跳动极快,又快又猛烈,比战时的鼙鼓也不遑多让。可她手呈着状纸,半分退缩之意也不见。

    她执拗,冲劲极大。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所谓公道,有的只是人心。

    但在看见信王的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回,信对方与齐王也并非那么兄友弟恭相处和睦,信他们兄弟之间的鼎足之势,远非面上所见和谐。人人都在相争,人人都垂涎大位,这是在所难免,她愿意赌一回,即便治不了齐王大罪,也至少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齐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畏怕。现在。

    齐王便是有法子令她一死,她也要鱼死网破,绝不再任由别人棍棒加来,哀呼等死。

    不然,今朝他连已死之人都不放过,明朝会如何,谁又能料?

    偏堂上的风似停止了一息。

    他没有接下杭忱音的诉状,而是叫来左右,为杭忱音送来热汤,请她起身落座。

    杭忱音头也未抬:“还请殿下接下臣妇诉状!”

    面具下的声音传入耳朵:“杭夫人,你若继续跪着,状纸本王不接。”

    杭忱音怔愣,听闻有此可能,她仰身而起,终于有分踉跄地坐上了偏堂的檀木圈椅,指缝间的湿汗,似在状纸上濡开了一抹水痕。

    她再度望向信王,只能窥见面具之下喜怒未明的墨光。

    “殿下……”

    她试图将状纸呈递。

    但见光不肯接,她又只能拿回手里,半晌,见信王无话,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欲将状纸面呈。

    信王蹙了眉:“本王有一言要敬告夫人。”

    杭忱音怔忡,脚尖停驻,持状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之中。

    对方因坐着,再要看她便只能昂首,下颌之下,凸起的喉结滑动。

    杭忱音有些失神。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开始犯了疯魔的病症之后,她急忙撤回了目光,自失地扯了下唇角,嘲自己多心。

    本以为,信王会为自己,为神祉主持公道,但对方冰冷的面具下,是比面具更加冰冷的话。

    “齐王不慎践踏神祉坟冢,此为意外,夫人死咬住不放,定要诉陈罪状,借国法办之,你可知,即便是侮辱英祠,按律,也只有笞杖四十,而你越级状告亲王,却也要承担四十杖刑?”

    杭忱音听到“意外”二字,倏然寒心,脚跟狠狠倒踩了一步,险些滑倒。

    她咬唇道:“我知。”

    信王道:“夫人既知如此,便也应当知晓,殊为不值。”

    “何为不值?”

    杭忱音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难道纵容齐王践踏亡夫坟地,辱我家门,如此奇耻大辱,也要唾面自干,恭请再迎?恕我做不到。”

    信王皱了眉:“齐王表示愿意出二十两金,修缮坟冢,相信定能将那座坟地修补得更甚往昔,他本无心之过,杭夫人若如此揪住不放,对你而言绝无好处。两败俱伤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何况,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何须唾面自干,夫人宽心,只需回府静候,本王向你保证,坟地三日之

    内会恢复更甚从前。”

    “小事?”杭忱音难以置信,她明白了,讽刺地笑了下,“是了,臣妇真是胆大僭越,竟以为信王殿下秉公执法,坐镇京兆尹,定是会刚直不阿,谁知也是官官相护。是了,信王殿下与齐王殿下乃是手足同胞,神祉何人,臣妇又何人?何足挂齿,何能伤及天家手足之谊。”

    面具之下荡然无声。

    衙署偏堂空旷而死寂。

    杭忱音自知僭越,蹙了眉,也许对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他常年在外流亡,吃尽了颠沛流离被人欺压的苦,如今骤然认亲飞上枝头,心态失衡,说不准对方会狠狠地报复自己这个口出不敬的女人。

    信王仅只是瞬息沉默,他勾唇笑了下,低沉的笑音自面具下滑了出来,“就我所知,神祉乃是自尽,谈不上‘死节’二字。”

    杭忱音微微心惊,几乎下意识就要辩驳。

    他又缓缓抬高下颌,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轻微滚动。

    “何况。”

    信王直视着她略带一丝憔悴的玉容,目光微晃。

    “恕本王多言,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不是早已和离了么?”

    杭忱音惊讶。因连她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忘了良吉作梗的这件事。

    信王淡笑,喉音极沉:“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打听。但在接夫人的讼状之前,本王总要先了解原告与案情,就本王所知,约莫在两个月前,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便已在府衙过了门路,你们好像没甚干系。”

    长指拈过桌面上的一纸户部借调而来的公文,薄得仿佛透明的公文纸映着烛火的橙晕,字迹一一清晰地坦呈在杭忱音面前——

    作者有话说:福子(超委屈):老婆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你为谁打报告呢?还告我这里来了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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