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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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孤峭的身影,却隐隐让他觉得,来人似乎并不简单。

    按下额头突跳的青筋,他一扬手,身边的武士争相蠢蠢欲动。

    这时,呼啦一阵狂风袭来,那摇晃在马背上的身影,便犹如凋零的落叶一般,倏然飘坠下来。

    下一刻,头笠滚落,一张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半埋半露扑在雪地中,精致的侧颜沾上灰白的雪色。

    他认得那张脸。

    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们赤狄一族,就是被这个人给害惨了。

    他和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定是上天眷顾,才有眼下这狭路相逢,也定是上天垂怜他们赤狄一族所受的苦难,才将这血债累累的仇敌亲手送至刀下。

    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他当即挥刀现身,却又惊觉不对,慌忙缩了回去。

    此人、此人乃齐国的国君。

    不在金砖玉砌的齐宫里享福,又如何会流落于这冰天雪地的荒岭之中。

    孤身一人,狼狈不堪。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难不成,又是故布疑阵,设局诱敌?

    不,绝不!

    他断不会认错。

    至于诱敌,更无从谈起。

    他们赤狄而今已成一盘散沙,于稳坐高台的齐君而言,还有必要铲除的理由?

    不至于、断不至于。

    只为将他们这些残喘苟活的赤狄遗民赶尽杀绝,那尊贵无匹的齐国君上何须舍身入局,以己作饵?

    抱着必死也要手刃血仇的决心,他暗中命人张开猎兽用的巨网。

    罗网从天而降,那深埋在雪里的人却依旧沉寂,一动未动。

    等候半晌,也不见反应,看样子早已昏厥了过去。

    他仓促命人收网,又趁其还未清醒,果断将人锁入笼中。

    鲁君闻言,几不可信地道:“竟如此轻易?”

    首领嗤笑道:“正是如此轻易。”

    “不想一贯高高在上的齐君,却被一张粗劣的兽网轻易俘获,而今,却也成了我手到擒来的掌中之物。”

    “只是君上尚未知情,小臣不敢将他冒然带进曲阜,便一直藏于城外陋室,直至今日面君,才有机会将此虏献于君上。”

    “还望君上,切莫怪罪。”

    鲁君不禁皱了皱眉头,一改温和神态,严词厉色地道:“我鲁国虽近年来与齐国有些许龃龉,但到底是同宗同源、唇齿相依的邻邦,打断骨头也连筋。”

    “况且这齐君并非是个好惹的,不仅有执棋布局之能,更还武艺高强,深不可测。”

    “如你这般磋磨,他日若放虎归山,重回君位,走投无路的也只会是你我二人。”

    “现下首领大人只图一时之快,急雪此仇,却委实令孤难做啊。”

    鲁君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剖心,都是些挖自肺腑、语重心长的话。

    怎料,那赤狄来的莽夫并不能听得进去,兀自提声朗笑。

    “君上幽居深宫,有所不知。这齐国的主君呐,眼下早已是个形同槁木的废物。”

    “此话……何解?”

    鲁君踟蹰片刻,问道。

    “原道t是他武艺高强,连我也要忌惮三分。”

    “后将他关入笼中,却迟迟不见他有所挣扎,小臣便知,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身负武艺者,岂是区区一副锁笼能够困住的?”

    “再者说,这囚兽的笼又不是玄铁精金打造的,处处锈迹斑驳,摇摇欲坠,若想要逃,便施一半内力,也要破其而出。”

    “又怎会叫我关了几日,却一点挣逃的迹象也无呢?”

    “你、你是说?”

    “他……”

    鲁君迟疑地试探,可话到嘴边,却滞在喉间,出不了口。

    “不错。”

    “不知为何,他一身功力尽失。”

    当赤狄首领近乎得意地说出这句话时,蜷缩在木箱中的素萋顿觉肝胆俱裂、五雷轰顶。

    这一切,显然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知晓他身负有伤,伤过几回,恐怕早就伤透了根基。

    但她却从未想过,次次重伤,也已将他的一身武艺摧毁殆尽。

    那道原本劲松似的挺拔身影,却在不知不觉中,萎顿得如秋苇般破败不堪。

    是了。

    她为何早没发觉呢?

    他曾以一敌十,随手掷出的九齿轮,不见血光,立取人命。

    他也曾在前后无援的荒郊野岭,护她在身旁,为她抵挡下上百个残虐寺人的偷袭。

    他纵使箭毒未愈,也能在饮过酒的宴席后,与子晏过招有来有回。

    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似九天骄阳,烈芒灼眼。

    而今,她却再也没见过了。

    没见他提过剑,也没见他挥过刀,就连从前绝不离手的九齿轮,也久已不见踪影。

    是有多久了?

    久到,她竟都忘了。

    忽然想起,她曾在齐军的营地里同他比试过。

    一场射旗。

    箭无虚发。

    她射/出的三箭都险些将他命中。

    最后的一箭,更是精准地将他从马背上贯下。

    她从前,分明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分毫。

    原是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可她却迟钝、蠢笨。

    竟以为是自己精进了。

    大意地疏略了那显而易见的破绽。

    回想至此,她抑制不住,泪雨连连。

    鲁君深深地忧虑起来,不禁问道:“首领大人不觉,此事或有蹊跷?”

    “确有蹊跷。”

    首领答道:“他蓄意乔装,显然是不愿引起旁人注意。”

    “若不是在雪中昏厥,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孤真是此意。”

    鲁君叹道:“倘或他当真武艺尽失,为何不安然地待在齐宫,还顶着严寒一路颠沛至此?”

    “到此也罢,却连半个随行的公卒亦未携,使孤不曾闻得一丝风声。”

    “或许,此人有假?”

    鲁君的担忧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切切实实深思熟虑过的。

    于君而言,生死岂止一身。

    于国而言,存亡皆系于君。

    是以,国君之生死,攸关国祚社稷。

    如何能轻率赴险,岂不儿戏?

    “绝不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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