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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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全身而退。我相信,三婶对陈郡谢氏, 也应当怀有一样的感情, 眼见族人与亲足因战乱灾祸而葬送性命,三婶的悲痛之情亦未比他人少上多少,况且您既然选择皈依佛法,闭门不出, 恐怕也是对现如今的士族失望。”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待王家沉没的那一天。他们不管做了什么,也都是我的亲人……”

    嘉宓声音恳切,她静静聆听门外滴答滴答的落雨声,见连绵的雨从空中落下,想起“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①。

    其实今生她年岁尚小,本不该有此感悟,可很多事情,她经历了一遭,却只觉无力,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她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吗?

    又能否真的将王家带出泥潭?

    重活一世是上天再给她的机会,还是重蹈覆辙?

    嘉宓的声音里带着的不只是不解,更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百年之后的事情,或许她无暇顾及,但她只希望在宴饮唱罢之前,她能尽可能的护住亲族,上一世她知道王焕之和王玄知慨然赴死的时候,心情其实压抑无法自拔。

    要她如何能清醒呢?

    那是她的父兄与母亲,她挚爱的人,其他的王氏族人蒙难,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十分无力。

    雨滴声清晰而又急促,谢令姜忽而低头轻声嗤笑出来,她开口道:“这半年来,我想得也同你一样,只多不少。可是嘉宓,你或许觉得我躲在佛堂里是一种消极的心理,我也明白,佛道救不了士族,亦不可能诵经礼佛就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这眼下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笑意是苦涩的,嘉宓明白,此时此刻的谢令姜其实是笑不出来的。

    发生了那样多的事,她早就身心俱疲,遑论谢令姜本人相对于王彦而言,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还能再要求她什么?

    一个被士族用诗书礼教从小精心培养长大的贵女,本也是应当不屑于那些兵戈,可她没有办法,直到最后一刻,谢令姜也不曾放弃过会稽郡。

    谢令姜看到嘉宓低下的头与捏紧的杯盏,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她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女子,她被琅琊王氏精心抚养长大,又极具才情,表面看起来温和而又让人挑不出错来、落落大方,实际上心里想的却远超出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考虑。

    她想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家族全身而退,同样,也知道这个社会的病灶到底在哪里,可是改变又谈何容易?

    谢令姜想,谢砚之和嘉宓在某些地方,的确很像,她遇见过最想改变的人,是他们二人,而他们想改变这个社会,甚至可以放弃自己既得利益者的待遇,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这一点的。

    富贵险中求,犹如火中取栗。

    人人都知道火中取栗不慎便会被大火灼烧,但实际上,哪怕如此,只要伴随着巨大的名望与利益,便会无数人趋之若鹜。

    把百姓放在士族的地位上也是一样的,无人不想千秋万代。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②

    可到底有几人能够超然物外的将凡尘俗世都看得一清二楚t?呢?

    说到底,不过是自身入了局,被蒙蔽了双眼,再难跳脱。

    谢令姜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单一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其本质不过是立场的不同罢了,王彦为人虽然不听劝告,她也对他颇有微词,但到底数十年夫妻,看他与自己的血脉至亲走到那一步,她心里也是痛的。

    但就像她同嘉宓说的一样。

    再重来一次,或许结果也是一样的。

    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只要他的性格还相同,就还会做出一样愚蠢的抉择。

    这本质就是个无解题。

    她轻声叹息,凝望向嘉宓,语气带了些晦涩:“你还年岁尚小,同兰衡一样,总抱有一腔热血,想头破血流都要去做,可你应当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

    嘉宓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微微抬眸,望向面前的谢令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反问道:“谢兰衡他,这段时日在会稽郡那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谢砚之的事情,这段时间在建康,不能够离开,因为外面局势复杂,她知道在局势最为复杂的时候奔赴会稽郡,不仅帮不到谢砚之什么,而且还会添乱。

    李信在军中素有威名,他是楚澈的部下,楚澈对谢砚之有赏识的想法,必不可能让他多为难,但至少也有让李信隔岸观火的意思,不过至于李信其人。

    嘉宓想起他的事情,还有有些慨叹。

    寒门出身的将领,凭借军功于四十多岁坐到最高阶的正三品实权,本身也是让人侧目的存在了。

    但李信不会在谢源未出事时就轻举妄动,一是楚澈要让这支部队重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二是谢源为人素来骄矜自傲,很难会愿意接受他的援助。

    虽然谢砚之在发出求救信号后,楚澈很快同李信及时赶到,但总归是晚了一步,若不是谢砚之自己争气知道审时度势,恐怕会稽郡已经全部沦陷了。

    所以,在他自己坚持的那段时间,有多难熬,嘉宓到底也是能猜测出来一些,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问问谢令姜,想知道谢砚之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生重活的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意外认识了谢砚之,又因为他们二人的相识,提前将他带回了陈郡谢氏。

    可也因为她的介入,导致谢砚之这两年不能陪在林家夫妇两人的身边,而后导致了他们失踪,谢砚之却什么都做不了。

    嘉宓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她这样算不算介入了他的因果,又为他平添了许多烦恼?

    只可惜,她心中的这些疑虑,亦无人可以倾诉。

    察觉出嘉宓话里隐藏着的言外之意,谢令姜抬眸望向她,眸色平和:“我知道你与兰衡甚是投缘,他在士族之中,也一向没有什么朋友。他能遇到你这样贴心的知己,也属实难得,只是,嘉宓。”

    她顿了顿,才开口道:“兰衡这孩子,我虽然与他接触时日不多,但却能明白,他打心眼里,是一个喜欢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自己承担的人,他从不会去责怪别人,只会怪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在这一点上,谢令姜并不算是夸大其词,前世嘉宓不了解谢砚之,只是心里下意识觉得他冷峻而又恪守礼法,为人清正,有时甚至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譬如那次的荔枝。

    其实后面嘉宓才知道,百姓从其他地方运输新鲜的水果过来供奉给士族与皇室,是极其不易的,只不过她前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素来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才会给她造成这样一种错觉。

    所以今生她之所以逗留在民间,不过是因为她想知道,在她前世认知以外的大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等到很多事情了解之后,她才明白自己的狭隘,可现如今士族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未经历过极盛而衰的打击,便不会理解百姓的苦楚,或者,明知百姓苦楚却视而不见,因为横刀并未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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