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洛神: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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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站在那处华丽明堂中,看着格格不入的自己,姜竹就后悔了。

    好在姬乔人在屏后。

    她恭敬地见礼:“主公传小人,可是有何吩咐呢?”

    姬乔话音冷冷:“过来。”

    略带威压的语气和幼时很像。姜竹心念一动,可看着自己破旧衣摆又动摇了:“这不合礼节哇。”

    姬乔不理她,兀自起身。

    听到动静,姜竹顿时紧绷,竭力忍住想逃跑的冲动。

    好在姬乔只是起身,并未过来。

    兄妹隔屏而立,姜竹捏住脏污的衣角往手心里藏,真想扒下堂中的锦绣帐幔披到身上。

    屏后人往前迈了一步。

    “不、不可!”姜竹跳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主公不可!危险!小人听说这屏风坚固,万一有刺客用箭啊暗器啊……这屏风就能当盾使!”

    姬乔没接她的鬼话,他不曾越过屏风,但也不再给她装傻的机会。

    “为何来洛京?”

    这句话如同一张符纸,将还鬼话连篇的姜竹镇得怔在原地。

    为何?

    她想见他,故千里迢迢来了。

    可她说不出口,不是近乡情怯,也并非怕他已不念旧情。

    相反,她担心他太念旧。

    刚混入姬家时,对于相认,她忐忑却期待。昨夜则是一腔冲动,今日得知他不想见她还有些怨。

    直到她立在这明堂中,望着满堂锦绣,才猛然明白。

    他不能越过这扇屏风。

    很危险。

    姜竹低道:“……娘总逼我早点嫁人,我不肯,得知你在洛京,又六卿之子,就瞒着她找来了。”

    屏后传来一声讥诮的笑。

    姜竹揪紧衣摆:“我只想寻个栖身之处,绝不给您添乱……公子就当我是远亲,不,当就寻常门客!”

    等了良久,姬乔清冷缥缈的声音才再一次穿过屏风:“缺什么就寻公羊子,不必像昨夜那样。”

    他认同了她的提议。

    就像主公与门客一样相处。

    姜竹松了一口气,紧揪衣角的指关缓缓松力。屏风是个好东西,她紧锁的眉,攥紧的手,担忧的眼眸……不能被他看到的种种都被挡住。

    传到对面的,只有她庆幸中夹杂着谄媚的道谢声:“多谢主公。”

    姜竹很快退下了。

    堂中最后一缕日影随着她的离去而离去,暮色已四合。

    荆冉进来之时,姬乔坐在莞席上,眸光如往常一样沉静无波。

    只有置于膝头的手用力紧扣膝头,青筋凸起,指关泛白。

    荆冉问道:“公子还恨么?”

    恨?熟悉的字眼传入姬乔耳中,变成一个女子凄绝愤恨的控诉,他的脖颈似乎被人掐住了。

    “我恨你!负心人!我恨你!”

    姬乔眸光微颤,凛眉将自己从幻觉中剥离,幻觉中只剩一剑破屋,一个女人,一个稚童。

    房屋漏风,床榻破旧,被衾冷硬,稚童拥着女人酣睡,女人不知梦到了什么,不住地哭着骂着。

    稚童被惊醒,摇醒女人:“娘。”

    女人醒来,看到怀中的儿子,不禁温柔一笑,把孩子揽入怀里,就着月光端详着儿子眉眼。

    下一瞬,她猛地扑倒稚童,手虚虚掐住他脖颈,眼中恨意凄绝:“我恨你!我恨你!若不是你背信弃义……”

    稚童熟练地脚踹手踢,迫使女人松开,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犹存,冷冷咬出两个字:“孽种!”

    稚童早已习惯,缩到墙角蜷成一团,认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娘……是我错了,我错了。”

    女人一怔,抬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哭声中混入一声啼哭,女人抹去眼泪,奔向角落里的小床,抱起婴孩柔声轻哄:“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娘错了,娘对不住你。”

    姬乔冷冷旁观母子三人。

    稚童亦冷冷旁观着那母女二人。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婴孩方睡醒,圆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伸出手,像女人对他那样虚虚掐住婴孩脖颈,冷冷吐出三个字。

    “小孽种。”

    小孽种嘎嘎地笑了,稚童猛地缩回手,手指却被抓住了。

    小孽种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大拇指开心地摇晃着,奶声奶气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话:“兄兄!”

    他心中不屑,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会说话了!”

    小孽种一岁半还迟迟不会说话,女人听闻欣然回屋,拥住两个孩子时周身泛着母性,不复昨夜癫狂:“阿竹学的第一句话是阿兄,你们兄妹往后可要相互扶持,知道么?”

    被阿娘拥着,被小孽种攥着,稚童眉间戾气逐渐柔和。

    可是身后忽然伸过来几双手,猛地把他往后拽,他愕然惊呼,朝女人伸出手:“阿娘!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儿拉到身后,母女二人神色冷淡,仿佛他是外人。

    他被扔到一处华美高大的屋子,身后是手持戒尺的训诫老媪,身前是威严高大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记你那卑贱的生母,今后,你是我姬家的嫡长子,你的生母乃周国六卿韩氏之女。”

    男人说他尚存市井粗俗,实在无法见人。在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千金之子前,不得出那座别苑半步。

    他天资尚可,诗书礼乐不算难,日以继夜总能学会。

    最难的是从骨子里成为贵族,明面以礼为先,实则以利为先;视人若刍狗,盘剥其用处,无视其生死。

    男人嫌他太仁善懦弱,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因此一旦他对仆从稍加关切,仆从便会受罚。

    很长一段时间内,别苑仆从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着厌恶。

    后来他终于不在意仆从以至任何人的死活,甚至冷眼旁观日夜相伴的小童受罚致死,仆从们眼里终于只剩敬畏,男人也总算满意。

    他逐渐有了贵族子弟的模样,然华服之下尽是鞭痕,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偶尔被男人鞭打斥责后,深夜疼得难以入睡,他也会想起那处破旧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娘亲和妹妹,想念刚漫上来,他又开始恨她们。

    恨意过了头又会心软,察觉心软,恨意便会更浓烈。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姬乔漠然旁观着小少年的挣扎,情绪始终抽离。

    他甚至没耐心继续回忆,合上思緒,目光沉静,语气平和:“恨与爱都无甚意趣,我早已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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