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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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的磅礴气势,又能享受到山林的宁静与祥和。

    周青崖刚坐于石桌一侧,桌上棋盘亮起,像是自动匹配。对面分明空无一人,棋盘中央却出现三个字,提示双方“猜先后”。

    山涧瀑布一泻千里,山风吹动少女青衫。

    她仔细看,才看到对面空中悬浮着几个字“钟永昌”。

    应该是个人名。

    她再看看自己身边,只显示一串乱码。

    猜过先后,对局已开。周青崖收心,执黑先行。

    就在黑子接触棋盘的那一刹那,“咚”——整个棋室空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猛地一分为二。

    山峦起伏,河流蜿蜒,树木葱郁,一切自然景致都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分为黑白两色,宛如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万物只剩下声音。

    随着对弈推进,黑白色互相对峙,吞吃对方,天色于是忽明忽暗。

    只观天色,便知局势如何。

    试炼阁中的另一间棋室里,钟永昌把玩着棋子,不耐烦地等着对手落子。锦绣华裳、周正容颜,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烦躁之气。

    家族中人隔三差五便发消息来,说近来棋圣意欲收徒,机不可失,要他一定把握。

    他怎么把握?

    圣人行踪莫测,脾气不定,岂是他想见就见,想拜师就拜师。

    就在他走进棋室的前一刻,母亲又千叮万嘱,要他成为棋圣弟子,为家族争光,为他父亲这一支争光。

    真烦。

    钟永昌随脚踢飞山崖下一颗石子。

    没想到,这局匹配了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新手菜鸟。正好拿菜鸟撒撒气。

    他打定主意,要吓得新菜鸟再也不敢来试炼阁。

    ……

    这局棋下得并不快。

    上次在山雨之中,短短三手,周青崖便知云松子实力深不可测,逼得她聚精会神、穷尽算力,勉强与之一战。

    而且,云松子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一次本就是为了应付,周青崖不曾认真对待。散漫下了几手之后,很快陷入劣势。差不多行了,投子认输吧,她盘算着。

    然而对方却气焰高涨,得意洋洋地穷追猛打,誓有种不让人道心破碎便不结束的地步。

    士可杀、不可辱。

    是一个剑修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于是,周青崖直起身子,审视棋盘,奋起而追。

    水墨画中,黑色原本已被逼到角落,却忽然顿住颓势,然后一点点扩大,直至势不可挡,将白色吞吃干净。

    钟永昌的面色渐渐难看起来,不觉汗湿衣襟。

    ……

    一个时辰后,周青崖才懒懒地走出来。

    “下完了?”云松子仍在原地等她。

    “下完了。”她仰面望向百间棋室,犹如星盘排布,有很多疑惑,闲聊道,“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的对手是谁?”

    “百间棋室,每人可任意择一间入内,两人便可匹配成对。一旦匹配成功,两间棋室之间纵横的盘线亮起。室内石桌上,棋盘就会自动浮现对手棋路。”

    “这些盘线亮起来,一道接一道,纵横交织,远远望去,就像张铺在阁中的巨大网。所以棋修弟子们又管它叫‘下网棋’。只要创建一个别名,无需碰面,不用约棋,随时可以下网棋。”

    顺着云松子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方温润玉石,上面浮现出无数个名字,上下排布,不断地在轮换更替。

    “这上面就是弟子们的别名。棋修阁每时每刻都在按照战绩排名。有人用真名,有人另取绰号。比如这个,”云松子随便挑了一个念道,“落花慵客、弈点江山、一具棋修的尸体、师姐再爱我一遍最后两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周青崖随便一寻,便看到钟永昌的名字排在第十位。

    “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她有点感兴趣。

    “你刚才进去之前没有将名字写在玉石上,便只有一串乱码,战绩也不做数,”云松子趁热打铁,“不如你现在写一个。”

    “下次吧。”周青崖干脆地摆摆手,她得赶紧回去打扫灵兽苑,“现在可以把白头雷鸟还给我了吧。”

    “自然。”

    云松子也不强求,挥一挥袖,两人便重新回到后山之中。

    高树上还覆着未融化的雪粒,树叶落入溪流,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小绿嘴里正叼着小鱼,吃得欢快。

    “我可没下什么咒。”云松子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种小鱼称为金翅鱼,只在雪后初霁,地水翻滚时出现。其肉十分鲜美。”

    周青崖看向水中,果见一群小鱼游动。其背鳍如翅,鳞片泛金。

    “再过两月,等雪水全部融化,金翅鱼积蓄足够了力量,便会振翅跃水腾空。”

    飞掠间,金鳞褪尽,化五彩羽衣,鱼鳍变利爪,转瞬皆为灵鸟,掠过长空,留道道金芒。

    傅沉山见过那场景,实在美得动人心弦。他将小绿带过来:“它现在吃饱了,可以跟你走了。”

    周青崖连连道谢。

    等这一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傅沉山问道:“老师,她还是不肯做你的弟子?”

    “不急。”云松子难得很有耐心,胸有成局,“有些鱼,注定是不会被困在浅池,总有高飞的一日。”

    傅沉山抿唇,会飞的鱼儿被鸟吃。

    “没有人会抵抗棋道的魅力。”棋圣笃定。

    方寸之间,千变万化,念念相续,见人亦见己。

    “如果她明天不去下棋呢?”

    云松子顿滞:“那就继续靠小傅你了。”

    “老师您不是答应人家,不再偷鸟了吗?”

    “王轶养了那么多灵兽,你明天换一只偷。”

    老实的傅沉山心中回想着,早上见过苑里的灵兽,哪一只比较温和好骗一些。

    反正门口那个喷火大蟾蜍不行。

    他不怕喷火,但怕蟾蜍。

    周青崖带着白头雷鸟回到灵兽苑,接着干她每天固定不变的工作:清扫卫生,投喂食物,梳理羽毛,捡拾粪便。

    奇怪。

    奇怪。

    她手中事务不停,却极其罕见的心神不宁,直到把灵兽数了好几遍。

    等到太阳落山,她回到家中,把程四方的晚饭做好端到桌子上,自己却一口没动,径直回到房中,躺在床上。

    她不知道闭目多久。

    脑海中始终浮现着离开棋室时的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她瞥见石桌棋盘上所有的黑子连成一线,闪闪发光,就像照镜一般,在千万种可能的变化之中,照着她唯一心念的流动。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

    静静深夜,月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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