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 10、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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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同意,但架不住这次我态度强硬,后来山上吹来一阵风,把他父母墓前的柳枝吹得直往墓碑上拍,拍得沙沙作响。

    我指着柳枝说:“诶,他们都同意了。”

    李迟舒无奈看着我。

    “不信你看,”我煞有介事,“他们要是同意会再拍两下的。”

    话一说完,果然风又吹动柳枝往墓碑上拍了两下。

    我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李迟舒放手,把鞭炮给我了。

    点鞭炮的时候我回过头,看到李迟舒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像是也觉得危险,担心我被鞭炮炸到。

    鞭炮一点燃,他赶紧朝我招手,我转身就朝他跑过去,身后噼啪作响,他却一动不动要接住我才肯离开。

    放鞭炮那会儿他就跪在父母坟前,慢慢倒酒、敬酒。

    我站在他旁边,看到坟前那几根发芽的柳枝在轻轻摇动。

    我说:“李迟舒,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李迟舒带笑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信,但是又不想再父母坟前说不敬的话。

    “真的。”我看着那几根柳枝问他们,“李迟舒长大了,长成现在这样,你们觉得好不好?”

    李迟舒嘴上不言,悄悄地抬头跟我一起看向那几根柳条。

    风吹过来,柳枝拂动了几下。

    “他们说好。”我又问,“以后我年年来陪李迟舒扫墓,好不好?”

    柳枝又拍打了墓碑几下。

    还是说好。

    我笑了,今天的风实在太顺人心。

    李迟舒也笑了笑,似信非信。

    我低头:“那明年李迟舒去我家过年好不好?”

    柳枝再一次沙沙作响。

    李迟舒望着那几根柳条,微微一愣。

    “问你呢,”我歪头看着李迟舒,“好不好?”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地上干涸的酒渍,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好。”

    往后的许多年我没有再让他坐过一次火车去任何地方陪我——所有的长途跋涉我都朝他先走一步,他只需要像凉城时一样坐在一个温暖的咖啡厅等我到他眼前就好。

    再后来他离开,那个夏天我翻遍他所有的衣物,企图找到一些他遗留下的我未曾知道的过去,终于在一件驼色大衣里找到一张长途火车票。

    车票早已发黄卷边,上面的字依稀看得见一些关键信息:出发点禾川,目的地凉城,车程二十三小时,抵达时间是凌晨五点。

    车票和回程的机票放在一起,机票是那年我和他一起买的头等舱。

    我将车票拿在手里疯了一样的反复确认,最后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抵达凉城来到我的身边。

    这列火车时至今日依旧在铁路上运行,我在一个暴雨凶猛的夜晚踏上了去往凉城的二十三小时的旅程。

    车厢的硬座逼仄难耐,整日整夜嘈杂喧闹,我坐在他昔年坐的位置靠窗而睡,一路上半梦半醒昏昏沉沉,梦里是他带着无奈的神色一遍遍告诉我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他赌气,想怪他不负责任,可又说不出重话,只能一味地气得自己发出长长的叹息,告诉他下辈子最好别让我逮到,不然我肯定给他好看。

    说完又怕他当真,反复跟他确认:“你会让我找到你吧?”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离开我的梦境,叫我惊醒过来。

    凉城到了。

    我挪动坐得僵硬麻木的双腿下车,凌晨的冷风带着细微的露珠和寒气,即便是在闷热的夏天,我也还是打了个冷战。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忽然,指尖触碰到一条深深的凹痕。

    我低头看去,那是我的上臂在硬座上靠窗而睡时被窗台长时间压出的紫色淤青。

    横亘在胳膊上的淤痕犹如当头一棒,叫我在这个寒风冷冽的凌晨伫立于月台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抬头看向那轮高悬在夜空却快要消失的月亮,想问问它多年前是否也曾挥洒在一个叫李迟舒的家境贫寒的年轻人的身上。

    那一夜的李迟舒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双腿肿胀麻木,靠在窗台混乱地睡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茫茫然不知该去向哪里。

    我又该怎么去拾取他给我发消息之前的那三个小时散落在这个城市的痕迹。

    我知道月光一定无数次照落在他曾为我夜奔的一百个凉城,奈何天下之大,无人为我指点迷津。

    我沉沦苦海,寻不到我的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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