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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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牙的县衙公用马,带着师爷和两个胥吏,一路狂奔过去。

    秋日的清晨,鉴湖上还飘着薄雾,道旁的桂花香得呛人。

    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是完好的,墙头的瓦当也整齐,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显然有些年头了。正是开花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门是虚掩着的。

    贺敏中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贺敏中,目光平静得像鉴湖的水面。

    “这位官爷,有何贵干?”

    贺敏中连忙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在下是本县县令贺敏中,敢问这里可是赵氏旧宅?”

    老人点了点头。“是。”

    “宅中如今住着何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陈,有官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一个老人。这位姓陈的老人比开门的那位年轻一些,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腰板还算硬朗,走路还不用拄杖。他走到门口,拱手道:“草民陈有福,见过县尊。不知县尊驾临,有失远迎。”

    贺敏中连忙还礼。“陈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宅子,可是太上皇的旧居?”

    陈有福:?

    “这是赵氏旧宅,主人早年去了洛阳,一别三十载,不知县尊说的太上皇是谁?”

    贺敏中深吸一口气,没搞错,就这了,“宅中如今住着几位?”

    “就我们两个老东西。”陈有福侧身让开门口,“县尊请进来说话。”

    贺敏中迈过门槛。

    院子比他外面看得要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头简单的桌椅陈设。

    陈有福搬了两张竹椅出来,请贺敏中在院子里坐下。开门的那位老人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枇杷树下的石墩上坐了,眯着眼晒太阳。

    “那位是周伯。”陈有福指了指树下的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大好,县尊莫怪。”

    “陈老丈,”贺敏中斟酌着措辞,“二位是一直住在这里?”

    陈有福起身去井边打了一壶水,又从屋里取了粗陶碗,给贺敏中和师爷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草民十八岁进的赵家,温老夫人那时还年轻,是缜郎君的祖母,草民是老夫人买来的,签的是死契。老夫人心善,说是死契,却从没把草民当奴仆看待。后来草民年纪大了,缜郎君出息,在洛阳买了宅子,接夫人过去,夫人说我一个人在世上无亲无故,出去也没处去,就留在宅子里看家吧。草民便留下了。”

    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

    “周伯比草民晚来几年,是老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周伯倒在赵家门口,冻得快没气了。老夫人让人把他抬进来,灌了热姜汤,又请了郎中。救回来之后,周伯便不走了。他说他这条命是老夫人给的,这辈子就留在赵家。”

    贺敏中懂了,“这些年,宅子的用度从哪里来?”

    “夫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草民便和周伯在屋后开了块菜地,种些瓜菜,拿到市集上换米粮。日子过得清苦些,但也够了。”

    当年夫人走的时候,为了缜郎君在洛阳安定,将赵家的铺子生意都卖了,留了宅子,就当留了后路。

    以前有旁支来闹事,说宅子与地都是赵家的,要他们滚,想来抢。这几年突然没声了,原来是缜郎君有了消息。

    贺敏中了解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陈有福和周伯深深作了一揖。

    “二位老人家,赵氏开国,今是大周天下,太上皇不日便到山阴,将驻跸于此。这几日县衙会派人来协助二位洒扫备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陈有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敏中,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郎君要回来了?”

    贺敏中点了点头。

    三日后,太上皇的仪仗抵达山阴。

    贺敏中带着阖县官吏、乡绅、三老,以及赵氏族中尚留在山阴的远亲,在南门外候迎。

    秋日虽不及盛夏毒辣,但毫无遮拦的官道上晒上两个时辰,滋味也不好受。贺敏中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清游队的铜锣声。

    白虎幡,朱雀幡,羽林骑,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数里。道旁跪伏的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鉴湖的水面泛起涟漪。

    齐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

    赵缜踏了出来,他一支白玉簪绾着发髻,锦袍玉带,佩着一柄长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地的官吏、乡绅、族人。看人的目光沉而稳,波澜不兴,让人不敢造次。

    “平身。”

    齐全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太上皇有旨,诸卿平身——”

    贺敏中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你是山阴县令?”

    “微、微臣贺敏中,叩见太上皇。”

    “山阴的田税,目下是多少。”

    贺敏中一愣,没想到太上皇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他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太上皇,山阴田税依朝廷定制,上田每亩岁入一石。”

    “百姓负担如何。”

    贺敏中斟酌了一下。“山阴田土肥沃,又有鉴湖灌溉,连年收成尚可。只是近年来徭役稍重,郡县学宫、水利、道桥,皆需民力,百姓虽有怨言,尚能支撑。”

    赵缜微微点头,他转过身,“传旨。”

    齐全立刻躬身。“奴婢在。”

    “山阴县,免五年田税。”

    贺敏中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乡绅、三老、百姓,也全都抬起了头,脸上不可置信。

    五年田税!山阴一县数千户,五年田税是何等巨大的数目,太上皇一句话便免了?

    “朕少时离家,三十年方归。这一方水土养了朕十八年,朕无以为报。五年田税,是朕给故乡的一点心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太上皇万岁!”

    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十人、百人、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惊得鉴湖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赵缜看了一圈,实在没有熟悉的面孔了。

    赵氏旧宅的门前,陈有福和周伯跪在门口。两个老人跪得很吃力,赵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了陈有福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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