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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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结网。”

    “壶关稳下来,有了兵粮,便可西进。”

    明昭的手指坚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并州表里山河,多山险之地,胡骑虽强,难以尽控。且去岁大乱,晋阳虽陷,但并西诸郡,必有义军残存,或据城,或守寨,或游移山谷。”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阿父西出黑风隘,不是去与胡人主力决战,而是循山而进,联诸堡,抚流亡,击小股,拔孤寨。先夺回太行西侧滏口陉等要道控制权,打通与并西联络之径。若遇胡人大军,则避入山中。若得并西义军归附,则我势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险纵深。”

    “胡人非铁板一块,匈奴、羯人,乃至鲜卑诸部,其隙可乘。且其骤得北地,劫掠无度,民怨沸腾,根基未固。”

    “我方内修政理,西连并土,东抚诸堡,固守壶关。待其内乱生变,与河北他部胡虏相攻,力分势弱之际——”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缜:

    “那时,阿父再提壶关精锐,汇并西新附之兵,东出井陉,直指晋阳!”

    “晋阳一下,则并州可定。据并州山河之固,拥太行表里之险,南可屏护河洛,东可虎视河北。届时,阿父手中这张都督三州的空头诏书,才算有了第一笔可以兑付的本钱!”

    第33章 定北侯(三)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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