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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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眼帘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入眼是昏黄烛火,晕着光,模模糊糊的,晃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成清晰的轮廓。

    “娘娘?”

    “娘娘醒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宫女先压着嗓子低呼一声,紧接着,带着哭腔的惊喜声便齐齐涌到榻前。

    方妙意微微偏过脑袋,眸光疲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打头阵的画锦身上。

    原是满心欢喜的众人,碰触到主子询问的目光,忽地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齐刷刷地沉默下来。

    谁也不知该如何张口告诉娘娘,她期盼已久的小主子已经来过,如今却又没影儿了。

    到底还是画锦稳得住神,她扭头冲香凝使眼色,轻声道:

    “香凝姐姐,您先带着大伙儿去外间候着罢,我留在这儿,陪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香凝眼眶通红,闻言只涩然点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便领着一众宫女内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吱呀”一声合拢槅扇门。

    画锦警醒地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她这才扑到榻前,一把攥住娘娘沁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呢?”

    方妙意反倒出奇地镇静,干涩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强悍的韧劲儿。

    画锦赶忙将花帐放下,凑到她耳畔悄声道:

    “小姐昏过去后,万岁爷坐在榻边伤心了一会儿,便又立马命人查案,果从尔芸房里搜出了没用完的药粉。前后没出两盏茶的工夫,窦太监便按着尔芸和尔蕸,在供状上画了押。”

    “万岁爷把脏东西都带上,便起驾去静颐园了。”

    这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反扣住画锦的手腕,追问道:

    “静颐园那边呢?可有信儿递出来?到底怎么样了?”

    画锦极力压抑着兴奋,嗓音都微微发颤:

    “快把天都吵翻了!听瑞公公说,万岁爷怒极了,一脚踹飞殿门,上去就给了太上皇贵妃一个大耳刮子!”

    方妙意听罢这话,不但没觉得痛快,反倒急得胸口起伏,扭过脸便是一阵闷咳。

    这算什么?她费了这么大周折,才给他递上一把能斩杀孝道的刀子!

    他怎能这般沉不住气,闯进去便动手打人?这一巴掌扇下去,岂非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口实?她好不容易为他筹谋出来的“占理”,又被他给扇没了!

    见主子急红脸蛋儿,画锦赶忙伸手替她顺着胸口,连声安抚道:

    “娘娘您别急呀,后头还有大文章呢!半个时辰前,万岁爷已经逼迫太上皇下旨,削去了五皇子的亲王爵位,即日起出嗣给没落的廉郡王做儿子。在天潢玉牒上除名,降为不入八分的红带子宗室,这辈子算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方妙意听到这里,才总算长出一口气,阖起杏眸,慢慢笑起来。

    暗道这才是她家爷们儿的手段,纵使事出仓促,也能一把掐住敌人要害,将好处榨干净,漂漂亮亮地拿下这一城。

    “娘娘,您往后可仔细些身子罢。那药的劲头怎么这般霸道?瞧您淌了那么多血,奴婢可真快吓死了。”画锦搂着自家小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念叨。

    方妙意却只是倦懒地阖着眸子,慢吞吞地嗤笑一声:

    “来月信可不就得淌血么?左不过是这回算准日子,再加上吃进活血汤药,走血走得猛了些而已,哪里就至于伤筋动骨了?将养个三五日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画锦正待再详说两句她晕厥后的事儿,院外却响起声尖细通禀:

    “万岁爷驾到——”

    画锦唬了一跳,赶忙扶着方妙意在枕上躺妥帖了,自个儿慌忙迎出去:“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陆观廷去静颐园里大闹一通后,先折返万方安和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戾气。

    他又在书房里枯坐良久,想清楚些事情,这才重新乘辇过来。

    皇帝抬了下手指,吩咐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方妙意侧躺在榻上,隔着轻纱花帐,眼瞅着那道昂藏身影一步步走来。

    不知怎的,她没来由地心虚胆怯起来,惹得小腹又坠胀作痛,只能受不住地蜷缩成一团。

    套着玉扳指的手探进来,不轻不重地挑开帐幔。

    皇帝那张冷淡如玉的脸,陡然在熹微天光里变得清晰分明。

    方妙意咽了口唾沫,娇娇弱弱地唤了声:“陛下……”

    陆观廷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撩起袍角在榻沿上落座。指背自然而然地探过去,在她光洁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方妙意使劲挤弄眼睛,正准备装模作样地哭悼两句,却听陆观廷淡声问道:

    “你根本就没揣崽儿,是不是?”

    方妙意头皮蓦地发麻,脱口便道:

    “陛下,您在说什么呀?”

    说罢,她深谙死不认账的理儿,立马将半张脸躲进软绸锦被里,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单薄香肩还一抽一抽的,好像委屈得不行。

    陆观廷垂下凤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是不是忘了告诉她?她嘴里吐出的话,哪句是掏心窝子,哪句是信口胡诌,落在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眼里,简直比白水还要一清二楚。

    “你那天非要去跟方世衡见上一面,为的也是谋划这出戏?”

    陆观廷怕她把自个儿憋死,索性用了几分巧劲儿,将她从被里刨出来。

    随后,他又极轻柔地托着她后脑勺,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回玉色迎枕上。大掌顺势探进薄被,替她揉按着小腹,力道出奇的妥帖温柔。

    方妙意被皇帝这番动作弄得手脚发软,心想他分明是自说自话,压根儿就不搭理她在辩解什么。

    听他竟连自家哥哥都点出来,方妙意自知大势已去,不敢再赌,只能蔫头耷脑地招了。

    “臣妾是察觉贵主儿那边有动静,要在暗地里谋害臣妾。”

    “可臣妾想着,倘若立刻就把尔芸她们揪出来,臣妾毕竟未曾如何,甭管从身份还是孝道上讲,您都拿她没辙,咱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她停了停,声音轻柔几分:“可如果臣妾‘小产’,这事儿便截然不同了。臣妾觉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替您狠狠咬下她一块肉来。”

    “臣妾谋算这一切,只是想送您一份最好的贺礼。陛下,您喜欢吗?”

    陆观廷覆在她小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留恋地抽出去。

    “不喜欢。”

    他犹嫌不够,又咬牙重复了一遍:

    “方妙意,朕不喜欢。”

    听他直愣愣的拒绝,方妙意鼻尖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她委屈地伸出指尖,轻轻扯了扯皇帝袖口,软声央求道:

    “您就说喜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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