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美食日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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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这些故事里有很多是关于母女错综复杂的关系,佛家不是有一句关于情执的“贪嗔痴慢疑”吗,人们往往用之于爱情,其实何止爱情呢,人们贪恋一种永恒的、丰沛的、无所求的爱,为此甚至不惜造出来一个神,而母爱,是最接近这种爱的爱。

    即使在我看来人生已经很顺利的宋宋,她也免不了期待那样来自母亲的爱,尤其是她已经知道她的妈妈被阿婆这样爱过。

    可是糟糕的是,母亲只是一重身份,而且是不需要任何考核就能获得的身份。在这个身份之外,她们首先是人,并不是因为做了母亲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足够的爱给自己的孩子,没有习得过飞翔的鸟,怎么可能自由地在天上飞呢?

    所以这样的期待总是带着一种悲伤,因为无望而悲伤,悲伤轻轻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一方面羡慕方元能那样自洽,她自觉地担起了照顾妹妹方菲的责任,父母很信任她,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不安,我没有办法跟我的弟弟建立起那样的情感链接,因为他天生已经受到了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偏爱,足够多的偏爱。

    甚至连我一直渴望的妈妈的偏爱他也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真是遗憾啊……明明我跟他也不至于有多少深仇大恨,我也仅仅是离开了家,未来没办法给弟弟提供资源,就已经被爸爸和妈妈认为是奇耻大辱,一遍遍地劝我回家,如果……如果他们是真的担心我,我该多么感动啊,但是没有,第一条信息是陶熙给我发的,为什么要是陶熙呢,他不会自己给我发,只能是爸爸妈妈教给他,让他来跟我联络感情。

    真好笑,被偏爱的人还想得到更多偏爱。

    我没有办法去面对家人,因为当我渴望一点爱一点温暖的时候总是不彻底的,我不敢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父母的交谈中,因为怕哪一句里就给我埋了一个坑;我不敢放肆地享受父母的关爱,因为怕马上就要跟我提回报;我甚至不敢随意地去关心陶熙,因为怕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事实上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我连我的爱和依恋都不能表达得彻底,那些来自父母和社会的试探、观察和服从性测试,就像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和沙滩上的碎瓷片,猝不及防地让我受伤。

    为了不受伤,或者为了受伤后不那么痛苦,我只能这么不彻底下去,不彻底的快乐、不彻底的痛苦,我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无法复制方元的家庭和睦,也没办法像宋宋那样不管不顾,没有陈晨那样的年轻气盛,我的处理方式好像就是回避,不断地回避,我开车走过了好几个城市,感受过不同的风土人情,每一个地方都能认识新的人,也都能吃到不一样的食物,我一边回避一边内疚,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我终究是回避不了的,我得不到妈妈的偏爱,也回答不出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不彻底,这样的混沌中间,我怎么可能真的快乐呢?

    可是宋宋问我,我们非要不可吗,那样的爱,存在于幻想和理想当中的爱,我们非要不可吗?

    我一定要在得到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东西之后才能快乐吗?

    太荒诞了。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恐惧着已知的未来,也恐惧着未知的未来;我恐惧过往的创伤,也恐惧过往不彻底的爱。我害怕失去本就拥有得不多的东西,于是失去得更多。

    因为害怕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害怕沙滩上的碎瓷片,我宁愿一直躲在熟悉的恐惧里,躲在不彻底的漩涡里。

    这样的我和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过去和未来,我独独忽视了现在。

    我不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快乐,不在乎明天有没有计划,随遇而安地尝试,小打小闹地工作,随波逐流地交朋友。

    那么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坚定地去我想去的地方,竭尽全力去做我想做的工作,遵从自己内心去交想交的朋友呢?

    如果我一直躲在我的恐惧里,我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过去的人生吧。

    有一天,送陈晨回学校之后,我和宋宋把车停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就是无垠的莽莽群山,天已经很冷了,南方的花草树木却还是很茂盛,我学着刚出来时在江边的样子,开着后备箱的门,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吹风,山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却觉得很安心。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我的车里。

    南知姐,我从前有很多瞬间都觉得自己像客人,借住在你的车上,房车生活只会是短暂的,终究是要还给你的。当你留在车上的痕迹越来越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惶恐,就像弄坏了借的东西马上要物归原主一样的惶恐。但是那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就是我的房车。

    这就是我的家。

    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想要的那种偏爱,其实我早就给自己了,在我选择跟你买下这辆车出发的时候,在我每天选择自己吃什么的时候,在我被朋友关心的时候、在我不断尝试账号的新风格的时候,在我改掉自己的唯唯诺诺的时候,在我认真给自己攒钱的时候,在我帮助一个女孩解决她的困难的时候……我都很幸福。

    我暂时也许还是不能像我从来以为的那样回答一开始的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特质,我的擅长,我的梦想,这些就像拼图一样,当我找到一个,我就会放到我人生的口袋里,这个问题我将用一生来回答。

    但是现在,我可以用我现在的方式郑重地回答——“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希望你也幸福,我很想念你。

    陶屿。

    ——————

    徐南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不在澳洲。

    她在上海。

    当然,这也不是一封车马送达的信,小陶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还是选择了现代的方式——发邮件。

    也真不讲究,发的是她的工作邮箱,差点就被当成垃圾邮件清理掉了。

    徐南知打开这封邮件,悠闲地读了起来。

    这是上海的一栋小洋楼,有个不大的花园,挂了古色古香的竹帘子,一挑起来,秋天的寒意就扑了进来。

    “应该换成防风一点的帘子了……”

    徐南知用余光飘着院门口,其实她一字一句在斟酌这封信,只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认真,有些时候,有悖常理的情绪连自己都要瞒着,不然自己都要笑自己荒唐了。

    邮箱背景是白的,字黑得分明,可又不是太分明。

    当然,不需要所有事都看得很分明的。

    毕竟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倒是常常在这青石板旁边的泥地里光着脚跑来跑去。

    外婆说,这叫接地气。

    她也喜欢这样的运动,脚掌在微微潮湿的泥地上跃动,有种奇妙的踏实感,尤其是在盛夏的时候,泥土被逼出了一种生青的香,莽愣愣的,随着土里长出的碧青的花木,一起把徐南知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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