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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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夏慕言小心将它捧出,见它还在瑟缩,似在呼救,有些心疼。

    “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吧。”展初桐提议。

    夏慕言点头,小心捧着它往山下走。

    新一步迈出,如福至心灵,展初桐突然看清了什么。

    看清父母的墓碑,看清阿嬷的体检报告,看清夏慕言的背影,和少女掌心脆弱的幼鸟。

    “夏慕言。”展初桐突然开口。

    夏慕言转头,便见展初桐眼眶红痕未褪,急促地说:

    “我有新的梦想了,我要当医生!”

    状似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夏慕言了然莞尔,深蓝夜幕融进她琥珀色的浅眸,显出无比的温柔与慈怜。

    “好啊,展医生。”

    被揶揄,展初桐脸红一下,加快脚步往下走,经过夏慕言身边,才反击:

    “快走,夏博主。”

    那只小雏鸟得到及时救助,并无大碍。她们买了点幼鸟饲料和喂食工具,便把它养在阿嬷家一间空屋里。

    小家伙窝在铺满柔布和棉花的纸盒里,喝下几滴温水后,不再惊恐颤抖,蜷在温暖垫料里,安逸地睡着了。

    房内亮着暖色的灯,衬得夏慕言注视雏鸟的视线格外温柔。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想起夏慕言对飞鸟的执念,忍不住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夏慕言仰起头,眼里闪着点惊喜的光,问:

    “我们是要养它吗?”

    我们。

    这个词让展初桐心小小揪了一下,一起养一个弱小的生命,共同担责,共同进退,这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为什么不能养。”展初桐没正面答,而是别扭说,“它没有脚环,捡到它的周围也没鸟巢。先养养,如果它不亲人,等大了能独立了,到时候再放飞。”

    “好啊。”夏慕言似乎很高兴,弯着眼睛笑,用指尖轻轻触小鸟的爪尖,换来小鸟爪爪稍稍收张,“可是我不太会起名,要不你来吧。”

    展初桐就认真想,想到今天的对话,想到捡到它时的冲动,许久许久,才试探:

    “未来?”

    夏慕言抬眼。

    展初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名字太别有深意,可能会被觉得矫情。

    她正要改口换一个,就听见夏慕言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

    “嗯。未来。”夏慕言将手垫着下巴,歪头看着安睡的雏鸟,轻轻念叨,“我们的‘未来’。”

    声线软乎乎的,和盒中棉花一样。

    展初桐的心因而柔软,坐在她对面,学着一起趴下,隔着幼鸟的小巢,看对面的夏慕言。

    于是在夏慕言抬眼时,两人自然对视。

    于是就满眼都是彼此,与她们的“未来”。

    展初桐心想。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的未来。

    寒假过去,转眼开学。

    因陈年心结得解,旧事已了,展初桐学习如有神助。

    春季首场市内模拟统考,城东实验的成绩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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