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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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分区陈列,阿嬷所在的区域,弥漫数款茶叶清香,或浓或淡,或栗香或兰香,交织成嗅觉的茶园。

    阿嬷是其中很受欢迎的解说员,不仅因自家确有几亩老茶田,更因她是公认的“老把式”,光凭看和闻,就能把茶叶的等级、火候,说个八九不离十。

    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铺特色的蓝印花布,摆满各家出名的茶样,盛在白瓷盘里,翠绿、黄绿、墨绿,色泽深浅不一。

    阿嬷引着直播镜头逐一介绍,奈何因她普通话水平不高,有些词不达意,偶尔会脱口而出方言化的术语,让主持人接不住话。

    主持人不得不喊了暂停,让阿嬷等等,在对讲机里面喊别的展区调个翻译过来。只是或许有什么临场意外,人力调配不过来,耽搁了会儿。

    主持人征求阿嬷意见,如果叫个业余的、会点方言的小志愿者临时充数,老人家介不介意。阿嬷满口不介意,还说自己喜欢小孩,会很耐心。

    不多时,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扎着清爽马尾的少女走来,站在摄像机边上,没有入镜,看架势只做辅助翻译。标准尺寸的口罩扣在少女面上显得有些宽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眉流浓密、浓睫含情的眼。

    这双眉眼足够惹眼,诸多路人齐齐看过来。阿嬷瞟她一眼,见少女弯着眼睛颔首,聊作招呼。阿嬷便也蹙眉点头回应,总觉得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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