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3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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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缭久久没说话,显然痛苦挣扎的,不是一个人。

    姚玉等

    了半天,以为赵缭已经回心转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就听赵缭的声音又轻又抖。

    “一百年前,赵氏助朝廷平定西北动乱,护佑边境。遭疑惧时,退至崆峒弹丸之地世代驻守,虽一门百将,安州军却再没有超过三万,从未想过要反。

    二十年前,我阿耶打下这个王朝一半的江山,舍生忘死、只为忠君。天下太平后,被逼得质儿质女,散尽丽水军,也从未想过要反。

    到如今,不论出于什么动机,我赵缭屡救国难,数次扶国之将倾,蹈锋饮血、殒身不恤……终究还是落得一个,被疑被惧、夹缝求生的下场。

    即便如此,十日前,我也想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代代退,一次次退,却非要与我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赵缭没有回头,姚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她问天命时,不见哀鸣和痛心,只有诘问和讨伐……

    赵缭没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李谊的眼睛里。

    相同的是,得到消息后深长的沉默。

    李谊的胳膊勉力撑在桌沿,屈指以掌覆住双眼。掌下,眼泪不是以线条蜿蜒而落,而像是扑面的雨雪,满面都是。

    即便如此,眼泪的倾泻却对痛的力量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脏,都被痛苦的手攥着,像拧毛巾那样狠狠搅着,要榨干李谊心头的最后一滴血。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李谊对赵崛、赵续和阚漩的印象都极好。

    他们光明磊落得像是永远站在正午下,连晦暗的影子都不会有。不仅符合世人对“将军”的所有想象,也符合世人对“家人”的所有期待。

    还有赵桢,李谊握着他的手写过字,握着他的手腕舞过剑,给他做过饭、讲过睡前故事……李谊打心底里,把赵桢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不到十岁的年纪,到底如何才能和“万箭穿心”产生联系。

    而两万安州军,哪一个不是耐住风沙苦寒,甘愿在艰苦之地吃苦受累,也要保卫疆域的好儿郎、好女郎。

    巍国又到底是有多大的疆域,才能足以装下这么多的冤魂。

    可李谊最不愿想的,最不敢想的,是还活着的赵缭。

    哪怕这两个字出现在李谊的脑海里,都会让他覆着眼睛的手掌更加潮湿。

    无论世人憎她恶她,畏她惧她,时时伺机伤她害她。可怎么也不该,折她心中枪。

    一时间,李谊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前年夏季,赵缭被皇帝猜忌,收起锋芒在行宫守拙闲养的时日里,她坐在宴席上谈笑,桌下手握银筷游走,招招都是赵家枪法。

    正如每一夜,寅时一到,赵缭定会准时睁开眼,挥舞九梨天罡枪时的专注和不遗余力,永远是明天就要上阵杀敌般的,不遗余力、不舍寸功、不惜燃尽。

    李谊有过不解,赵缭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可以说举国上下难逢敌手,又何须如此殚精竭虑。

    而自从了解了赵缭的身世,知道她在李诫手下受尽非人折磨的那些经历后,李谊好像有些明白了。

    赵缭是在练枪,更是在一次次、千百次地自救。

    她自救的根源,是相信崆峒赵氏血脉的荣耀。流淌这血脉的赵缭,当然是所向披靡的。那么眼前这些苟且和磨难,相对于赵缭,不过是蝼蚁之于猛虎,泥丸之于须弥。

    此时此景的赵缭深陷泥淖,可总会有未来的赵缭站在岸上,死死拽她上来。连接她们的,就是这杆枪。

    可现在……

    李谊知道,杀了自己、杀隋云期、杀陶若里,甚至杀赵缭自己,都不一定能把赵缭逼到绝路。

    可要夺赵氏族人手中枪,枭其首、杀其兵,赵缭必反。

    李谊比皇帝都更怕赵缭要反,可真到了这一天,李谊心中感到的不是焦虑,而是苦寒。

    她都想过要离开了。

    朝堂的安稳,生民的安宁,没人来赔。

    可赵缭这一生的好光景,又怎么来赔?

    申风听闻此耗时,也大有忠良蒙冤、兔死狐悲的悲愤。

    可随着晌午改作黄昏,李谊还是一动不动捂着双眼,眼泪一瞬未绝,申风才有些担心起来,轻声道:“殿下莫要太伤悲……”

    申风话还没说完,还是没有垂下手的李谊,突然道:“传令扈骢,带五千兵马返回盛安。”

    第324章 翻天覆地

    五千兵马……

    申风没想明白这个数目。若要用来防范丽水军造反, 这个数目小得离谱;若要用来将赵缭挡在盛安,阻止她回到丽水军做主心骨,这个数目又大得残忍。

    “护赵侯回驩州。”

    申风大吃一惊, 提醒道:“殿下, 扈骢将军无召, 如何带兵回盛安?”

    “等到了丽水军, 赵缭能护住他们。”

    申风更惊愕了, 忙道:“殿下, 赵侯方罹大祸,正是怒不可遏、暴戾恣睢的时候。

    此时容赵侯回丽水军, 还要给五千兵马,和我们唯一可以上战场的将领,无异于送虎归山。您肯定比属下更了解,赵侯为报此仇,会不惜翻天覆地。”

    李谊终于缓缓直起身,覆着双眼的手垂下,仿佛在深重的泪水中浮着一双眼睛,洗尽光亮,只剩痛楚。

    “那便翻天覆地。”

    李谊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出来却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赵崛将军开刀, 最终目的还是赵缭,这场火很快就要烧到赵缭和丽水军身上了。

    如今,能护住赵缭的只有丽水军,能护住丽水军的,也只有赵缭。反之,俱危。”

    申风仍愁容满面, 问道:“赵侯杀穿巍国后,若仍不解气,掉头再讨伐朝廷,雄兵数万、兵临城下,朝廷将寡兵弱,如何可挡?”

    李谊想起,自己以前就是这样,以宏观的大义勒索赵缭,逼一个从人间获得恶的人、回之以善,然后自负苦果。

    “送她回去。”病了太久的李谊,很久没有这样坚定有力的眼神了。

    “往后种种,都不是现在可以逼着赵缭生咽此仇的因果。

    即便为了千万人的天堂,也不能逼着哪怕一个人下地狱。”……

    李诫站在月窗下,窗外映出的半壁荼靡,将他水色的衣衫映衬得愈发清凌。

    他将手抬至眼前,掌中握着一块军令,上书“安州”二字。

    在出现于此前,这块军令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赵崛的腰际。

    数年的郁郁寡欢和牵肠挂肚,像刀子一样把李诫的脸割得消瘦,却不影响剧烈的喜悦冲上脸时,将他烧得起死回生一样的红润。

    世上再没有什么滋味,能好过如此真实又清晰地,感知着赵缭的痛苦。

    李诫紧紧握着军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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