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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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纤细的线,从东南方牵过来,连在这片黑土地上空,那线在抖,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大柳仙盘踞在那线上,鳞片绷紧,咬着什么不松口。线的另一端是严箐箐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水中倒影,正在那片暗色中下沉,她不挣扎,没呼救,涟漪散尽后,再无踪迹。

    他瞧不见血海,只看见一个人正在从他感知的边界上消失。风从玉米地里穿堂过,他躺着闭上眼,大柳仙又回来了,盘在他命里冷冷沉沉,他要掏手机,手机没带,他爬起身往回跑,他得扽住细线那头的人。

    泰国普吉岛。

    九皇斋节正值高|潮,街巷间铺天盖地的黄旗猎猎,鞭炮声此起彼伏,比年节还热闹三分。信徒们身着白衫,赤足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香烛和素食摊上的斋食香兜头罩下,将整条街裹进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阿赞蓬立在队伍中间,混在那些被神明附身的乩童里,旁人用铁杆穿颊,用剑刺舌心。

    他没有肉身,自然能看到异象,那尊撑满了半个天际的鬼王轮廓正端详着北方,它眉间是正停滞坠落的严箐箐,阿莲蓬没认出来,等脸从散发中清晰,他想起来了。

    阿赞蓬松开手中那串黑檀佛珠,珠子弹跳着滚进鞭炮碎屑,他身形凝成一缕烟,又从烟凝成一线风。街边的信徒们还在尖叫哄闹,没人注意有风从石墩旁起,贴着地面,穿过脚踝,穿过香案,穿过那些赤足白衣的信徒们胯|下,像支长箭直直射向北方。

    他是鬼,鬼不受山河阻隔。

    他越过安达曼海,海面浮着月光,他魂体掠过浪尖,穿过缅甸丛林,那些古木根系在地下盘错如经络,他能感觉每一株都埋着未散的怨魂,他穿过云南山脉,云雾裹着他轮廓,把他洗得更加稀薄。

    同一时刻,威北青叔的别墅中。

    蒋炎武歪在沙发里,他无力挣脱。

    梦里大火太旺,皮肤成了墙皮,片片剥落,他想叫,喉咙只有炭火燃烧,这是活活煮熟,从里到外的烂。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绑在根滚热的铁柱上,煎牛排一般。此时凌迟又开始了,旋着削下薄薄一片肉,削果皮一样轻巧熟练,蒋炎武甚至能数清自己还剩多少刀,可数到一半忘了,因为下一刀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指甲抠进掌心,垂头一看,掌心全是窟窿眼。

    他又能跑了,后面有东西追,不紧不慢像老猫戏小鼠,前方永远是下坡,他跑过走廊,又是楼梯,跑过巷子,又是地下室,身后步子越来越清晰。一尊巨佛从天顶压下,他被迫停了步子,那石像轰然砸倒在他胸腔上,肋骨折断,佛祖压身,它慈悲地大笑,只有蒋炎武痛苦,喘不上气。

    梦境是万花筒,毫无章法地旋转,跳跃,碎裂。

    他分不清哪一帧是真,哪一帧是假。火还在烧,刀还在割,佛还在压,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停止——

    蒋炎武猝然惊醒。

    心脏几乎要挣脱身子,他瞪眼望着天花板,瞳孔残留的火焰久久不散,他很清楚这是又跟严箐箐共频了,那些痛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摸手机,紧紧攥着,人在哪?怎么样?他一无所知,青叔让他不要干预……要不要联系。陈国伟皮绷骨头的佝偻样子又浮现出来,蒋炎武整理了一宿卷宗,他呼吸还没平复,又进了梦乡。

    这一次,他沉进一条血色河流中,河底全是断肢与残骸。他拼命往上游,可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低头一看竟是严箐箐的手,从河底伸出,五指紧紧攥住他脚踝。她的脸在河底淤泥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想拉,可手指穿过她臂膀,穿水而过,抓不住。

    她又沉下去。

    蒋炎武再次惊醒。

    撑着扶手起身,喘得无法自控,四肢酸软无力,他缓了许久,晃晃脑袋,走向厨房。

    他之前下班回了趟公寓,把殷天家的海参拿到别墅了,他此刻心乱如麻,便启动了老习惯,食疗。

    他把海参切成小段,小米淘洗两遍,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看着那一锅清淡的米汤逐渐浓稠。姜片在沸水中翻滚,海参的腥气被徐徐祛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鲜香。

    他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一圈圈搅,从这头搅到那头,心也姗姗安落,粥咕嘟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糊了眼,他抬手一擦,继续搅。

    粥熬好了,他盛出一碗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看凌晨三点黑绒布一样的天,又低头看手里的另一粥碗,不烫了,温度刚好,可不知该端给谁。

    这一时刻,严箐箐的安全屋。

    廖露露半梦半醒间,只觉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毫无道理可言。她分明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却悬在半空,照见不该照见的东西。

    最先进来的是个女人,身形佝偻,披着件缀满铜镜与穗子的旧袍,脚上无鞋,赤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廖露露想喊,嘴却张不开,那女人从她身侧走过,有松烟与兽皮的原始部落味,而后,她直直没入卫生间的布帘。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人,其实不算人,因为那颈项上是颗三角状的蛇颅,鳞片青青,吐着信子,可它穿着人的衣裳,迈着人步,从门口飘然而入。廖露露后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想翻身想闭眼,骨肉不听使唤。那蛇首人身也掀帘进去了。

    第三个仍是男人,赤着上身,纹身从脸蔓延至腰际,密密麻麻的经文与符咒虫蚁一样蠕动,他也进去了。

    廖露露想抬起手指,哪怕只微微弯曲,可做不到。四肢被看不见的绳索缚在沙发上,膀|胱涨得发酸,可身体拒绝执行任何指令,卫生间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任何声响,她不知道那三个东西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救不了严箐箐,甚至救不了自己。

    同样茫然无措的,还有蒋炎武。

    蒋炎武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青叔别墅的。

    他记得自己盛了碗海参小米粥,搁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在门框上看天。

    再然后,没有了。

    意识从某个节点断开了,等他重新睁眼时,他正大街上走。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天还没亮,柏油路映着层油腻的黄,他身上穿着睡衣,脚下趿着棉拖,他知道自己在走,却不觉得自己在选择方向。

    意识像个旁观者,他想停下来,腿不答应,他想掉头,脚不听话。这具身子有了意志,它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全都与他无关。

    走街,穿巷。

    过一座天桥又拐进一条胡同。

    路灯渐稀,脚下的路渐暗,他越走越快,从走成了小跑,小跑成了狂奔,棉拖在奔跑中甩掉了一只,蒋炎武喘着粗气穿过一片拆迁废墟,翻过半堵断墙,踩过碎砖与碴子,脚底血口叠血口,一路拖过去也不停。

    跑。

    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追,只是跑,成了条被上游冲下的鱼,没选择没退路。

    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楼灰扑扑,处处是小广告和纵横的晾衣杆,他绕过绿化带,摸到一处隐蔽的入口,门锁着。蒋炎武没犹豫,伸手一推,门开了。

    明明锁着的。

    可那扇门乖顺得像纸糊的,无声无息向内旋开。他赤着一只脚,穿着睡衣,满腿泥泞与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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