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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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破第一桩案子,兴奋得夜里睡不着,攒了仨月工资,买了支钢笔送给罗局。那笔罗局用到现在,签字时还攥在手里,笔杆磨得锃亮。他讲这些时,语气里有种罕有的暖意。

    讲着讲着,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扭头看她。

    严箐箐已经睡着了,歪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为事情犯难。

    “谢谢,”蒋炎武轻轻揉她眉心,大掌虚托着她裹纱布的手,“谢谢严队,”他莞尔一笑,“救了我。”

    这一场恶斗把屋子拆了个七零八落。

    这屋子是他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墙漆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铺的,连阳台上的花架子都是他拿废木料钉的,如今成这样,有点疼惜。

    蒋炎武取了扫帚和簸箕,蹲身捡碎玻璃,大的用手捏,小的用扫帚扫,再用湿布擦一遍,怕有细碴子扎脚。花盆散了,他把土拢回来,把断了的根须捋顺,重新栽回去,压实了浇水。花盆用胶带缠了几圈,周末得去一趟花鸟市场了,他不太喜欢网购,蒋炎武喜欢面对面见材质。

    沙发那道口子他拿针线缝得歪歪扭扭,墙上的窟窿他现在补不了,也不想油漆味熏着严箐箐。

    最后他把地拖了三遍,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是清水,拖完了地板亮堂堂,他又把一条薄毯盖在严箐箐身上,窗户打开,让夜风灌入,把满屋血腥一点点往外赶。

    这便彻底舒坦了。小时候蒋炎文教他补自行车胎,锉皮子,涂胶水,贴上补丁,拿锤子敲实了,打上气,听见那胎鼓起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屋子也是胎,漏了气就得补。补好了,才能载着人,闯风闯雨。

    他没注意,严箐箐猝然睁眼了。

    她身板跪坐起来,僵硬里透着一股不属阳间的端凝,两臂垂于身侧,腰脊笔直,两层薄毯自肩胛往下退,她跪坐如仪,像个日本女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挪下沙发,赤足点地。

    蒋炎武此刻在厨房熬海参小米粥,严箐箐从他身后飘过,被阴风托着,直挺挺朝大门走去。

    咚——!

    那声音钝而沉,蒋炎武蹙眉回首,客厅黢黑,只有灶台的火光在砖上拖出道长影。他撂下勺,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

    咚——!

    第二声比方才更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厨房,一眼便看见玄关处的严箐箐,额头正重重磕在门板上,那力道骇人,她又一次扬起头,脖颈僵直,眼看第三次便要落下。

    “严箐箐!”

    他抢上前,一掌格在她额前。掌心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激起一寒噤,死人一般凉透了。严箐箐充耳不闻,仍要往前倾,那蛮力不似活人能使出,他扳过她的肩,兀的一怔。

    严箐箐瞳仁几乎全然隐去,只余两泓浊白,嘴微微翕动,却没声息。那张脸毫无表情,却又不是空白的,像有只手从她颅腔内向外推挤皮肉,要破壳而出。

    蒋炎武阻拦不了她,她倔牛一样要往门上磕,蒋炎武索性拧开门锁。

    严箐箐迈出的步子僵滞而机械,两臂不摆不动,整具身躯被一根丝线从顶骨处向上提拽。

    蒋炎武握着刀柄的手全是冷汗,刚才那个还蜷在沙发上,萎靡如蔫菜的严箐箐,此刻正以一种全然不属于她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楼道。

    第43章

    43

    1940年7月, 威北。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 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奸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 通汉语,谙民情, 深知要补全这份名录, 须找一个与锄奸队有瓜葛的人。

    乱世中精算得失, 揣摩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精当, 得顺着人心里那点执念与软肋走, 方能不着痕迹。

    陈铁生进入了他的视线。

    陈铁生,奸队得力干将,日本人将他的悬赏告示糊满了街衢巷陌, 却始终摸不着他。山田设饵, 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暮色如铅, 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 连狗都噤了声。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 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 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 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她没问为什么。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

    “你辨认一番,是不是陈先生的东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来,一双布鞋,鞋帮塌着。一杆旱烟,竹杆子牙印子叠着牙印子。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一把缺齿的木梳,半块肥皂,捏过的地方凹下去,留着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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