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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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中,两人视线遥遥相对。

    “王叔。”伽罗唤了一声,要下车行礼。

    李玄寂扫过一眼,没有上前,只道:“不必下来了,你受了伤,也不方便。”

    伽罗动作顿了顿,见他已是要走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失落,连忙道:“王叔留步!”

    李玄寂停住脚步,转头再次看向她。

    伽罗柔声道:“此去还有不短的路程,王叔不若与伽罗同车,也好省些脚力。”

    李玄寂望着她小心又期盼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

    说罢,提起衣袍,踏入车中。

    马车再度前行,发出吱悠的声响,车中的两人却谁也没有说话,安静极了。

    伽罗不时地觑着面前的男人,一面盼着他先开口,不论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都好,一面又犹豫着自己是否应当主动说些什么。

    她想,以他的手腕,执失思摩在李璟面前求情一事应早就传到他的耳中,此事与她有关,哪怕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这些朝廷大事能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他也总要问一句。

    以往他便是如此。

    可是,伽罗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听见他开口。

    不但没开口说话,便是连目光也没在她的身上停留。

    伽罗只好主动开口:“王叔,今天的事——”

    还没说完,李玄寂便问:“伤还疼吗?”

    他仍旧没有与她对视,不过,到底看向了她落下伤口的小腿处。

    “不疼了,血迹干了以后便不疼了,只上药的时候稍有些感觉。”

    “那便好,这几日要多留意些,不能再那样大意。”李玄寂嘱咐两句,便很快收回视线。

    其实,伽罗想说的不是伤势,而是执失思摩的事,可李玄寂却仿佛无意与她多谈。

    眼看已要到南面的牡丹园,车外又有徽猷殿的内监在,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失落。

    很快,马车停下,二人自车中下来,一前一后踏入被装点得花团锦簇的园中。

    伽罗一进去,便感到许多目光朝她的方向看来。

    来邺都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可仍旧时不时会生出一种恍惚如梦的错觉。

    请行礼的众人起来后,她便不由往旁边让了让,试图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一些。

    大长公主的座次位于她的旁边,一见她来,便笑着拉过她。

    “伽罗,你躲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就该给大家都好好看看。”大长公主细细看她的装扮,一下便看出门道,连连夸赞,“我的眼光没错,你生得明艳大气,这样鎏金的首饰正衬你,旁人可戴不出你这样的气派。”

    “殿下快别夸了,哪有殿下说得那样好?”伽罗略带羞意道。

    “我可没胡说!不信你问问别人。”大长公主笑着扭头,要为自己找帮手。

    这种时候,本该要问杜修仁,她的视线也正落在他的身上。

    杜修仁绷着脸,对上母亲的目光,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下一刻,大长公主眼光便从他身上移开。

    “我不问三郎,他心里只有他那一堆道理。”

    “是啊,殿下便是问了,伽罗也不敢听呢,阿兄一向最重品行,不在乎容貌这样的俗物,我总是被阿兄教训,可不敢再在阿兄的面前惹眼。”

    伽罗别开脸道。

    杜修仁皱眉,嘴边的话不得不被压了回去。

    大长公主看向另一边端正坐着的崔妙真,眼神一动,说:“妙真,你来瞧,伽罗是不是生得美极了?”

    杜、崔两家素来关系密切。

    早先,杜燧与崔伯琨便是同年入仕,二人都算实干一派,不大愿参与朝中争斗,后来,杜燧故去后,杜修仁又拜在崔伯琨的门下,两边更是来往频繁。

    “殿下说得没错,静和殿下的确十分美丽,妙真身为女子,十分羡慕。”温和端庄的少女笑着说完,看一眼杜修仁,话锋又一转,说,“杜侍郎想来也并非有为难静和殿下之意,只是侍郎平日稳重端方,不大会巧言令色罢了。”

    伽罗的目光在崔妙真与杜修仁之间转过一圈,掩唇笑道:“难怪阿兄喜欢品行端方、温柔贤淑的娘子,崔娘子这样说话,不但我听得高兴,阿兄定也很欢喜。”

    大长公主也道:“三郎这样的脾气,在小娘子们的面前不会说话,也只有妙真你能懂他的意思,替他说一两句好话了。”

    杜修仁听着她们的话,眉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斥道:“母亲您胡说什么呢!”

    不一会儿,李璟也到了,众人起身,同饮下一杯酒,夜宴便算开始。

    悬了整整一月的功臣封赏,终于也要尘埃落定。

    圣旨早已拟定,趁着,宴会方起,便由正兼着黄门侍郎的萧令延当众宣读。

    既有财物赏赐,亦有官职升迁。排在首位的执失思摩,从原本的正五品下的下府折冲都尉升至正四品上的上府折冲都尉,手下所掌军士自五百增至两千,另外,还加封了正四品的散官职衔忠武将军,从此便可称一声“将军”了。

    伽罗有心留意,圣旨宣读毕,西北军的坐席附近就变得格外热闹,执失思摩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半点脱不开身。

    她想了想,没去凑这个热闹,只让鹊枝将准备好的金创药送过去,便没再多看。

    中秋佳节,明月圆满,普天同庆。

    众人的兴致都高昂极了,就连一向节制的大长公主都忍不住多饮了几杯酒,才过一个时辰,便因头晕,被搀扶着下去歇息了。

    伽罗跟着送了一趟,再回到园中时,面对满园的热闹繁华,忽而感到一阵陌生彷徨。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中秋。

    李玄寂将她从羊圈里救出去的那天,就是中秋。

    她记得自己肮脏极了,肮脏到自己都不得不嫌弃的地步。被关了那么多日,连喝水都是奢侈,更别提沐浴更衣。

    她的头发纠结杂乱,衣裳间更是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浑身散发出的酸臭气息,她到今日都还记得。

    可是李玄寂却没什么反应。

    他拖着受伤的身躯,带着肮脏酸臭的她回到营帐中,为她打了热水,让她梳洗。

    军中没有侍女,他便从俘虏的突厥人中寻了两名年长的女子替她收拾。

    洗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她洗出本来的面貌。

    只是到底不似从前的圆润,饿了那么久,她已然瘦得皮包骨,自己摸过都觉硌得慌。

    再出去时,李玄寂也已包扎好伤口,赤着上身坐在营帐中。

    看到她,他指了指案上的汤饼,说:“吃吧,此处只有这个。”

    伽罗至今都记得那碗汤饼的滋味。

    清清淡淡,却香极了,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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