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照雪: 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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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风雪未消,捷报已入雍都。

    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十九隐于大军,沈止澜坐在马车之中。车帷紧闭,隔绝寒气,亦阻断了所有窥探。

    张崇义逃过一劫,对他是极尽讨好,若不是沈止澜拒绝,恐怕张崇义还要为他寻上两个貌美军妓红袖添香。

    临近雍都,沈止澜的伤堪堪有所好转,便弃车上马,与大军同行。

    大军抵达雍都之日,天子特诏,金吾不禁,百姓夹道相迎,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旌旗猎猎,破开风雪。

    为首的并非主帅,而是一位白马黑裘的少年,墨发高束,身形如孤松负雪,眉眼浸在纷扬雪絮之后,看不真切,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清寂。

    “快看,那就是监军沈止澜……”

    人群中有了些许骚动,关于沈止澜的流言蜚语,早已在雍都传得沸沸扬扬。

    几个书生缩在茶馆檐下躲风雪,窃窃私语。

    “就是他下令屠城三日,十万降卒尽数坑杀,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流血漂杵,伏尸遍野,百里不闻鸡犬之声。”

    “索尔城当真被屠尽了?”

    “岂能有假?”

    道旁茶楼的雕花窗棂“吱呀”一声。

    半张芙蓉秀面半掩在窗后,指尖将一方缠枝莲绣帕绞了又绞,帕中香囊已被薄汗沾湿,终究没敢抛掷出去。

    若是寻常小将军凯旋而归,就凭这傲雪凌霜的清绝风姿,必定引得无数怀春少女颊飞红云,心驰神往。

    可沈止澜此人,无人敢嫁。

    他虽说是镇北王次子,却是王爷与楚国长阳郡主的私生子,身上流着一半敌国的血,更有传闻,十八年前,是他的出生害死了那位世人称颂贤明的先太子。虽说稚子无辜,但这笔账也只能算在他头上。

    这么个人,纵他有谪仙貌,玉人骨,谁又敢将春闺梦托付与修罗身?

    十九有意去听关于沈止澜的传闻,市井巷陌众口相传,人言可畏,虚妄之言经千人唇舌,也变得真假难辨。

    一字一句,直指那立于风雪的身影。

    大军行至朱雀长街,喧哗入云。十九悄然勒马离队,拐入窄巷,一路疾行,走小路直奔宫门。

    朱红门扉下,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垂手静候,见着她,无声一揖,便引着她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中,龙涎香雾氤氲。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一岁,少年天子,龙袍垂冕,端坐御案之前,举手投足皆是帝王威仪。

    十九单膝点地:“微臣幸不辱命。”

    沈弈笑意盈盈看向她,道:“起来吧。”

    十九将此战细末一一禀报,却隐去了沈止澜受伤一事,那毕竟是她的失职,若是能瞒过去,自然最好。

    “此事你办得妥当。”沈弈搁下笔,转换了话题,道:“朕记得去岁秋闱,你亦曾入场应试。”

    十九颔首:“是。”

    沈弈语气平淡,却是十足恩赏:“春闱之前,你暂代飞影卫统领,待你中榜,入朝为官,便可卸下此职,光明行事。”

    十九:“谢陛下。”

    飞影卫乃帝王之刃,见不得光,沾血无数,亦不容易脱身,更遑论陛下早知她女子之身。此番擢升恩赏究竟是何用意,她不敢妄自揣测。

    沈弈提笔继续批奏折,十九便静静侍立一侧,沈弈忽然停下笔,似是随意一问:“你觉得闻雪如何?”

    十九隐隐猜到陛下所指何人,却不十分肯定。

    沈弈唇角轻扬,似是忆起些有趣往事,道:“沈止澜,表字闻雪,昔年朕见他立于雪窗下临帖,满纸清寒,如雪落无声,故赠此字。”

    “罢了,都是些往事。”未等十九回应,沈弈敛去容色,拂袖起身,道,“庆功宴时辰将至,你去换身衣裳,面具也不必戴了,随朕同行。”

    梁公公适时趋近,手捧一叠衣物,躬身奉上。

    十九抬眼看去,竟是一套宦官常服,青灰暗淡,无纹无绣,寡淡如秋日枯草。她指尖一蜷,略有迟疑,终是接过,退至紫檀屏风后更换。

    衣衫妥帖,掩去一身锋芒。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清瘦,陌生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面庞。

    熬过这么些年,终要摘下面具,立于人前。

    她对沈止澜的终局,确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执念。如观残局,不见落子,不分胜负,心中难安。

    ……

    陛下设宴太和殿,群臣皆至。

    沈止澜带长平军十六位主将入宫受赏。

    十九替了梁公公的差事,敛眉垂目,随侍陛下身侧,生疏地做着布菜斟酒之事。满殿觥筹交错间,无人将目光投注于她的身上。

    酒至半酣,歌舞暂歇。

    本是一片和乐,偏生有人要生些事端。

    “沈止澜!”一人霍然出列,直指席间,“尔擅斩主帅,强夺兵权,贪功冒进,以致长平军损折三万有余,岂还敢称大捷,厚颜领受天恩!”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箭,齐刷刷看向那道玄色身影,就连十九也不自禁看了两眼。

    沈止澜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

    他分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之人,却生得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精致相貌,只是玄袍映衬下过于苍白的面色,略淡了那明艳昳丽之感。

    “羯兰既降,尔坑杀降将,纵兵屠城,妇孺不留!”又一人出列,“此等暴行上伤天和,下损圣德,望陛下严惩!”

    字字诛心,引得千夫所指。

    雍都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对前方战事关注远胜往日,定是有人唆使,而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

    十九已将实情汇报给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但此时此刻,设身处地,她亦觉得沈止澜辩无可辩。

    斩帅是真,但主帅畏战怯敌,屡误战机,他身为监军有专决之权。折损更是无可避免,正是牺牲的将士填平了直捣羯兰王庭的要道,换来北境永久太平。

    朝堂之上,对错从不由真相裁定,只看棋局走到哪步。

    沈止澜正了正衣冠,跪于蟠龙金砖之上,垂眸不语。

    稍一动作,肋下伤口的剧痛让他不禁蹙眉,努力压抑痛楚,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他似乎觉得帝王身侧随侍之人有些面生。

    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像雪原上的鹰,他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禁蹙眉深思。

    “沈卿,”皇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跪着的沈止澜,“众臣所劾之事,你可有辩解?”

    沈止澜以额触地:“臣无辩。”

    陛下让他认下这罪,他就认。他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沈弈不会疑他,他有这个信心。

    皇帝道:“斩帅夺权事出有因,其行可宥,但其例不可开。至于纵兵屠城,过犹不及,有伤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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