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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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她似满怀垂悯,眼波潋滟,语气充满了同情地说道。

    复命的骑卫说:“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很多,是施舍不完的,零州快要到了,娘子不该再耽搁,以免节外生枝。”

    她一定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的确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片息,对于神祉而言,比沧海桑田还要长。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动着。

    像人类那样跳。

    她沉默之后,将红润润的嘴角轻轻地仰起来,望向神祉,和他说:“我要赶路了。你一定很饿,很困吧?”

    神祉几乎不敢回话。

    在与狼共舞的数月里,他好像连师父教给他的人类语言都又忘了,生怕自己蹩脚嘶哑的语言,会令她生嫌,他藏拙了不敢开口。

    她并不失望,回到车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她吃力地将被褥搬给自己的骑卫。

    “将这个给他。还有水,对了,还有衣物。”

    “娘子,这是你的……”骑兵惊愕不已。

    “我好担心他会冻死。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我遇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看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还很小啊。”女孩子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好可怜,那头死狼,一定是他的伙伴吧,他都能宝贝一头狼,一定不是坏人。我养的兔子也被阿耶杀死了,那种伤心的感觉,我真的很懂。”

    她的嗓音像一溪碧水,那么干净澄澈,又像一枚暖玉,那么清透无暇。

    神祉不仅得了一袋干粮,还得到了干净的水,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床温暖的带有鹅梨馨香的棉被。

    一同得到的,还有身为人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的马车再一次远去了,神祉还抱着干粮与水,坐在路边怔怔发呆。

    他的胸口似藏着烈火焚烧熔炼的岩浆,汹涌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让全身的经络里,忽然都充斥着暖意,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是人,他也要做一个人。

    与狼在一起固然安心,但不是他心之所往,他必须要做一个人,用人的身份感知她告诉他的,世间还有的美好。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要去从戎,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卒开始摸爬滚打。

    数年烽烟,将军百战,无数次险象环生,近乎九死一生。

    他踏着长毛人的累累颅骨,披着满身被北虏留下的伤痕,从一介无名的马前卒,登上了北境军统帅的位置,时年二十一岁而已。

    征战结束,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似传遍了九州四野。

    回长安受封,歌功颂德的丝竹声中,神祉举持匏樽,一一缓笑回应人群里的吹捧与寒暄。

    直至陛下与人说起“婚事”二字,他的目光落到杭远道的脸上,倏地一滞。

    他在杭远道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影子。

    他记得,她是零州人。零州杭氏的家主,与她的五官生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陛下的笑言蓦然落入耳中:“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神祉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赐了婚。杭远道长得很像她,这点让他特别有好感。

    那夜,琉璃灯下,万红丛中,绘制鸾凤和鸣的团扇从新娘如玉的指骨间抽离,缂丝团扇下,是一张描红化黛的温润面庞。

    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垂落的长睫之下,清透的肌肤宛似一重洒落花尖的香雪。

    那夜的月光,化作此夜头顶绚烂的琉璃灯,依稀重合的眉眼,搅得神祉魂魄惊乱!

    胸口烫得吓人,一颗心宛如小鹿般噗通乱撞,恨不能撞出胸膛。

    神祉呼吸不得,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境,怕自己一旦吐息,就吹散了眼前迷雾般不真实的美梦。

    居然是她。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他如失了魂魄般,短暂的意外过后,是无边欢喜,无边憧憬,可自卑的他,将手心擦了又擦,竟不敢再说一个字,唯恐揭了自己的短,让她讨厌。

    可他该说什么好,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当年被她在路边随手救助过的野孩子,那个比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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