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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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睡醒,就来了。”

    姜言探手拿起床头樟木箱上的手表,看了眼,6:25,再有5分钟,广播就该响了。

    “起不起?”姜言坐起身,轻轻掀开被子,越过身边的小家伙下床。

    慕慕拿着折纸往里滚了滚:“我想再睡一会儿。”

    姜言探身帮他掖掖被子:“睡吧。”

    拿起叠放在樟木箱上的工作服,姜言去小卧换上。

    谢稷跟19队1连的人训练回来,端着从机关食堂打来的早餐,稀饭、二合面馒头,咸菜。

    姜言换好衣服出来,笑道:“你可真有精力!几点起的?”

    “五点四十,昨天睡得早。”谢稷把早餐放在桌上,洗洗手去厨房,“再凉拌一个水萝卜吧?”

    “好。”姜言拎着痰盂和小刷子下楼,去厕所。

    还是秦建国带人建的那个厕所,现在是三栋楼共用它一个,人多了,坑位并没有增加,外面排起了长队。

    小谷挤到姜言身旁:“姜姐姐,昨天机修厂放的《海港》,你看了吗?”

    姜言摇头:“你们放假几天?”

    小谷竖起两指,然后把其中一指往下勾了勾:“一天半,我等会儿吃过饭,就要去机修厂站牌那儿坐车了,要不要我等你,一块走?”

    “行啊。”

    解了手,倒掉痰盂里的尿液,姜言走到水池旁,一群人排着队在刷痰盂、尿桶。

    姜言接了水,涮涮把水倒进一旁的废桶里,有人家种菜,收集第一遍涮桶水浇地。

    又接了些水,姜言走到一旁的下水沟旁,拿刷子仔细把里面刷干净,冲了两遍,拎着东西回家。

    广播已经响一会儿了,放的是广播体操,住在一楼的秦书记和昨天刚搬来的厂领导张庆生、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站在院坝里,抬胳膊伸腿,正跟着做操呢。

    这年头,讲究一个领导住差房,所以一个个都住在了一楼。

    除了王老太家。

    按理,谢稷和姜言也要住一楼的,只是从一开始,谢稷就要了二楼,这次分房,谢稷提交申请,分房的也没问,直接就给了二楼,两人没反对,住了也就住了。

    没人会当面说什么,顶多背后讲究一句,谢稷思想觉悟不如他人。

    觉悟这东西,你真不能标榜,不然以后做什么都要让了,一让再让,最后,大家习惯了,分配什么问都不会问你一声,安排好了,你接是不接、应是不应?

    吃过饭,姜言将昨天看的书和写的笔记,装进军绿色挎包背上,用空罐头瓶,给自己和慕慕各灌一瓶温开水,拎在手里,牵着小家伙出门。

    谢稷白衬衫,黑西裤,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公文包,锁上门,跟在母子俩身后下楼。

    姜言偏头打量他:“你中午回来吗?”

    谢稷指指机关楼的方向:“今天不出去。”

    哦,还以为要出门相亲呢,穿得这么光鲜!姜言撇嘴。

    谢稷看着她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声。

    到了楼下,姜言朝秦家喊了一嗓:“小谷,走喽——”

    “来了——”

    小谷背着竹篓,快步从屋里跑出来,追上一家三口,打量眼谢稷:“谢工要跟我一起去机修厂坐车吗?”

    慕慕抓了两颗榛子塞给她:“吃吧,别问。”

    谢稷轻咳一声,笑道:“对,听我们慕慕的,别问。”

    姜言扑哧乐了,揉揉儿子的头,小机灵鬼!

    小谷笑笑,掰开榛子壳,吃了起来。

    出了院坝没走多远,谢稷朝三人挥挥手,去机关楼上班。

    小谷看了一眼,把手伸到慕慕面前:“再给点。”

    慕慕掏掏兜,又抓了几颗给她:“没了,这是昨天吃剩下的。”

    “谢了。”

    姜言想到昨天搬完家,就又瞅不见姜援朝了,“你二哥没搬回来住吗?”

    “没有,昨天中午吃过饭,跟我爸又吵了一架,”小谷愁得叹气,“说是谁谁家的儿子都报名了,人家爸的职位比我爸还高呢,也没见人家家长说啥,就我爸为了面子,断他前程!”

    “我爸也恼了,说,不想他断他前程,就离开厂,自己出去找工作,到了外面想怎么发展怎么发展。”

    姜言一愣,这话有些重了,秦援朝二十来岁,正是年轻气盛呢,搞不好真就一气之下辞职走人。

    “你妈没劝?”

    “劝了呀!不然,今天就不是我一个人坐车了,二哥八成要背着铺盖卷跟我一起出厂。”

    劝住就好。姜言弯腰揪朵小花,别在儿子头上,笑道:“我们慕慕长大想做什么?”

    慕慕把花取下,看了看,别在耳朵上,美滋滋地晃晃头:“我要做科学家,开飞机,上太空!”

    姜言乐了:“上次体检,是谁说想做儿科医生的?”

    “姆妈,我改志愿了,老师说我还小,正是异想天开的时候,不必较真。”

    “哈哈……”小谷大笑,“慕慕,你太可爱了!”

    慕慕不赞同道:“男孩子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你应该说我,厉害、能干,志向高远!”

    小谷咯咯乐得不行:“姜姐姐,他这么臭屁的吗?”

    姜言只在一旁笑,不接话。

    “我不是臭屁,我说的是事实!”

    “行、行,你厉害,你能干,你志向高远!”

    一路说说笑笑,将人送到托儿所,姜言和小谷继续朝机修厂走去,跟上遇到张照行,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昨天几点睡的?”姜言打量他一眼,问道。

    张照行咬了口手里的馒头夹咸菜,掀起眼皮,扫了眼姜言和小谷:“凌晨吧。”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加班啊?”

    “没有,”张照行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魏小军跟人跑到山上玩,掏了窝耗子洞,里面乱七八糟的存粮,他跟几个孩子用火烤烤分吃了。七点就开始拉,不到八点人就虚脱。”

    魏小军是他原领导魏然的小儿子。

    去清河镇出事那天,是4月22日。

    那天的事,被定为四·二二事件。

    魏然的遗体是四天后,救援队从江城万长县找到的,面目全非,还是靠他腕上的表辨认出来的。

    他四十多岁,是厂领导从别的单位硬抢来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十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原是跟着爷奶生活在沪市,他出事的消息传回去,老爷子当时就倒下了,孩子的奶奶强忍着悲痛在医院照顾老伴,让孙女收拾行李过来,一是处理她爸的后事,二是女孩的户口随父母早已落在冲腾,本来都说好了,高中毕业过来进厂。

    她到时,爸爸已经下葬。

    妈妈躺在医院不吃不喝,又有一个七岁什么还不懂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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