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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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多数,还是与宋妍让了又让:“怎能让奶奶唱曲儿给我们听呢?这不合规矩”

    宋妍一壁笑,一壁伸手指了指半夏:“什么规矩不规矩,快都住口罢。今夜在这桌上,只有令官儿的规矩最大!”

    半夏也是个极乖觉的,一行笑着,一行走着,将桌上站起来相让的一个二个都按着肩头坐下:“奶奶说的极是!现在,我可要发号施令了:通通都给我坐下,不然,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半夏一通笑斥,一通戏谑,三言两语间,便将场子又都活泛起来。

    “奶奶,快些唱来!我们可都洗耳恭听呢!”

    宋妍被半夏谑着,也不恼,起身,赧然笑了笑,只端起酒来,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她的嗓音清甜,可到底没刻意花功夫打磨吊练过,无甚深厚唱功。

    选的曲子,也是每年中秋被世人所吟唱的应景之曲,无甚新意。

    卫琛也曾听过不少天籁之音,古雅宫调有之,婉转小调有之,旖旎艳曲亦有之。

    她这一曲与她们技艺超群的表演相比,质朴无华得几近有些粗劣。

    他却喜欢她唱的。

    十分喜欢。

    男人长身玉立于月洞门之外,斑驳竹影之间,静静听着她的清缈歌声,远远看着她在席间与人浅笑,好似被他磨得已然褪色的鲜妍生气,逐渐复苏过来。

    他的一颗心脏,似也跟着她的笑靥,搏动得更快了。

    掺着几丝落寞,浸着更深的渴望。

    甚么时候,她亦能在他面前毫无设防,这般说笑自如?

    宋妍唱完一曲,一桌的女孩儿们都拍手道好,齐声喝彩。

    她知道都是介于她的身份,在捧她的场,她也装作未察,端起门杯,便要饮。

    “奶奶,您既不会喝酒,不若喝了这碗茶,以茶代酒。”

    宋妍摆了摆手,笑道:“今日佳节,我也高兴,便喝这一杯。一杯就倒才更好,我睡个好觉,你们也好放放魂儿,好好儿玩个尽兴。”

    说罢,半夏笑着接话:“喏,诸位可都瞧见了,奶奶一个不会喝的,都不曾躲个一杯半盏。你们待会儿可没地儿与我耍甚么滑头了!”

    一阵笑闹声里,宋妍仰首,将杯中酒一气饮尽。

    厨房自酿的桂花酒,色如琥珀,甜润沁心。

    宋妍倒也不是馋这一口。

    她只是突然很想喝酒。她只是心里突然很难受。

    至于为什么难受,她一时也没想明白。

    无妨,待会醉了,她就不难受了

    这一夜,宋妍怎么回到自己房里去的,又是如何到这张拔步床上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半梦半醒间,见着头顶碧色帐幔晃动得厉害,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已然躺在床上了。

    可她却不能安睡。

    是什么又凶又狠地将她一次又一次从沉睡的边缘拽回来?

    宋妍脑子里似被灌满了浆糊,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节了。

    她只知道,她现在连睡觉都不能好好睡觉,她活得可真是太窝囊,太可怜了。

    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伤心,宋妍忽的就想起来,方才她为何不开心了。

    “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让我回家罢”

    宋妍一声又一声地呢喃着,又似是与向老天祈求一般,声音带着可怜的哭腔,与说不尽的凄凉。

    未曾想过,她的乞求还能被回应:

    “你的家,只能在这里。”

    低沉沙哑声音,不容她有半分反抗的语调,好熟悉好厌恶可她竟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姓甚名谁了。

    宋妍脑子里根本没头没绪,全凭着一根反骨驳道:“胡说我家不在这里”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道好听的声音里半是温柔,半是哄诱。

    蓦地,深埋心底的惧意,令宋妍悬崖勒马。

    不可以说。

    一个字也不要说。

    那道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初时温柔,尔后,愈渐强势,直至最后,无声地,一点一点碾碎她的身上每一根硬骨头。

    她好像一条离岸很久的鱼,如何挣也挣不开囿她的网,那人却无情地将她拽离大海,无论她如何哭泣,无论她如何求饶,也不施舍一滴水,不容她有片刻苟活。

    她好像真的要渴死了。

    “宋妍”

    她几近是用无声的气音,艰难吐出她的名字。

    快放了她。

    “宋妍”

    快放了她

    她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宛如一个砗磲,被生生撬开了坚硬的外壳,被赏玩内里色如星空的绚烂,最终又被无情掠夺珍藏多年的鲛人泪。

    可就在她难受到濒临窒息之时,她又被轻轻放归回了海里。

    夏日的灿烂阳光,将海水熨得温暖又舒适。她昏昏沉沉浸身其中,顺着海水漫波荡漾,任由温柔浪花遍吻。

    紧蹙的眉终完全舒展。

    她终能安眠。

    宋妍醒来时,头很疼。

    比往次喝醉时,还要疼许多。

    巧儿红着脸看向自家奶奶,一张巴掌大的脸,白里透粉,蛾眉轻皱,唇瓣微肿泛红。

    她竟都动了几分怜意:“奶奶可要喝醒酒汤?”

    宋妍犹自怔然,点了点头。

    洗漱完,换了穿惯的袄裙,只让巧儿散绾了个纂儿,喝了厨房送来的醒酒汤,头疼方渐渐缓了。

    整个上午,宋妍都在努力回想,她与他昨夜都说过什么。

    她心上无端端地惴惴的。

    可她竟零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愈发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至晚间卫琛归家。

    “今日怎回绝了间壁的帖子?可是身有不适?”卫琛宽厚掌心,抚着她额头,温声问她。

    他从不遮掩他对她密不透风的掌控。

    宋妍也早放弃明着抵触这些小事儿了。当下,她心上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

    “你昨夜甚么时辰来的?”宋妍一点一点试探着。

    “半夜。”他笑看她,“怎么,竟甚么都不记得了?”

    宋妍抿了抿唇,点头:“我昨夜可有耍酒性儿?”——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中秋西瓜会一节,参见陈宝良《明代社会生活史》。

    葡萄架笑话一节,取自《笑林广记》。

    “明月几时有”引自苏轼。《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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