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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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大坐着没动,依然保持着伸出手让苏茵诊脉的姿势,没有卸掉玄铁护腕,低眉轻声回道:“不是苏娘子说的吗,不得摘脱。”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为了不让外边的人听到,也舍去了平日里那副夹枪带棒的语气,温和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一截枯枝,在灯光下从容地展示出自己的腐朽溃烂。

    苏茵心中一跳,搭在阿大手腕上的指尖情不自禁地往下一摁,触及他皮肤之下滚烫的血液,炽烈的心脉。

    “你既已胜过我师兄的三十五个门客,摘下此物,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他并未抬头看苏茵,只是回答:“某时刻记得,娘子说过,某乃阶下之囚,没得选。”

    苏茵心下一声叹息,敛眉不再问,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成了道貌岸然。

    即使她本意并非如此,形势不等人,所以她只能选择这种拔苗助长的法子,快速唤醒他的身体记忆,激起他的斗志。

    她以为他自己会摘掉的,以为他在仇恨之余会为了来日杀死自己而好好的活着。

    无论是护腕还是脚铐,都是没有锁的,他随时可以摘下来,扔掉。

    在她的印象里,他向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只是没想到,他那份锐气和心气,似乎也随着失忆而磨去了许多,居然真的因为一句话,甘心如此束手就擒。

    还是说,因为三娘阳虎那一干人,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苏茵不知道他到底是哪种,也没心思去想。

    她只是有些遗憾,或许他们可以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取得彼此想要的。

    可是直到今日,苏茵才发现,或许阿大曾经也没有那么地不可交谈,没有那么地恨她厌她。

    或许,她本可以不必事事都借苏饮雪的手,不必用最极端地方式去打压他,让他迅速地适应高强度地战斗,旁人的冷嘲热讽。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苏茵指尖还残留着前段时间女儿情留下的浅淡痕迹,她把这护腕给他摘了,拿了银针,借着灯光把他手臂上的烂肉和脓疮挑了去,把僵硬的,青紫的,可怖的伤口一点点挖掉,直到血肉的颜色重新变为正常的鲜红。

    苏茵从柜子里翻出止血生肌的药,给他仔细洒上,用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从头到尾,阿大低眉垂目,没有吭一声。

    他越是安静,苏茵心中那种怅惘和遗憾越是沉重。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挑,剑眉星目,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山水画上最锋利的一笔,浓墨重彩,教人见之难忘,偏偏睫毛生得极长,密如鸦羽,垂眸低眉时,便有几分惹人怜惜的乖顺来。

    灯烛之下,无端映出几分温情。

    恍惚间苏茵忆起从前他做错了事情便是这样垂眸,拉着苏茵的袖子,放低了声音哀哀求饶。

    可是如今到底不是从前了。

    现在谁对谁错,她也有些说不清。

    从一开始,她认定了阿大想杀她,如今想来,他倘若当真想杀她,她早已死去多次了。

    可是这些事情不该现在问,胡夷的使臣七日就要进京了,大事当前,那些错过的时机已然不可追忆。

    问出来除了徒增烦恼,也没有丝毫意义。阿大身上的伤已然形成,他们之间的隔阂误会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的。

    苏茵闭了闭眼,移开目光,“你还有什么外伤不曾?”

    阿大抿了抿唇,皱眉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前一直在山间打猎,偶尔和阳虎他们出去冒险劫路过的富商或者官户维持生计,九死一生,自然落下不少的伤,也没有处理,就硬抗过去,或者胡乱服些土方子,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头疾虽有神仙草压着,但也日复一日地加重。

    一开始他也曾经和李三娘那些人抱怨过,不过他们的态度并不是很在意,颇有些生死由命的意思,因此阿大便不再提。

    后来阿大屡屡带他们死里逃生,阳虎他们对他好了许多,开始关心阿大。

    但是阿大已经习惯了,不会再把自己的伤痛说出口,只除了无法压制的头疾,其他的伤口,基本他都是冷眼看着它们溃烂,有时从躯体的痛感中,他甚至能隐约感到一丝快感,一种让疼痛告诉他还活着的奇妙感觉。

    尤其是他每次服完神仙草,大脑中一片雾蒙蒙的感觉,似乎眼前的一切皆为虚妄,耳边的声音也远在天边听不清楚,身边人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又离奇,这时候尖锐的刺骨的疼痛,比眼前的人,周边的事更加地清晰,把他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告诉他,他还活着,是个真真切切的人而不是什么木偶。

    因此,有时候,他头疼得狠了,甚至会自己给自己刺一下,掌心深深摁着伤口,逼着躯体上的疼痛压过大脑里撕裂的神经钝痛。

    阿大第一次见到苏茵时见到她满身伤痕,颇为惊奇,因为他也是如此。

    他这一身华服之下,没比镣铐周围的皮肉好到哪里去。

    这些可怖的伤痕,他从来不会给人瞧见,所以即使和李三娘做假夫妻的那段日子,他也从来不会和李三娘同屋,不会解衣。

    怎么想给苏茵瞧见呢,把他最羞耻的,最想掩藏的,最脆弱最丑陋的伤痕,怎么可能袒露在苏茵的眼皮子底下。

    稍稍想到这种可能,阿大觉得自己不如一死了之,他侧过头,身子往后仰,仿佛怕面前的烛光透过衣服照出他身上丑陋的疤痕,又像是躲避苏茵突如其来的关心,轻声答道:“并无。不过些许陈年旧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娘子多虑。”

    他起身想躲开面前明亮的烛火,被苏茵一把摁住,胳膊轻轻发麻。

    “你”苏茵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起身,从已经差不多空了了药柜面前翻出所剩无几的药材,拿了油纸打包了,一边打包一边叮嘱他,“这是调理气血的,那是助眠的,旁边是活血化瘀的,最右边儿那个是镇痛的,一日一次,三碗水煮成一碗。”

    “你不必怕我害你,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医馆里从未死过人。倘若你是第一个,我这医馆也不会再开。”

    阿大看着面前方方正正的小药包,眨了眨眼,只觉眼睛干涩,烛光也变得恍惚,显得面前的苏茵和药都不太真实,只觉又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从见到苏茵开始,他便经常梦见她,不是现实中的刀剑相向,而是交颈缠绵,恍如夫妻。

    偏偏是她,偏偏是最不该的苏茵。

    他深深恨过自己许多回,可是又无法控制,无法避免。

    苏茵像是一场从天而落的雨,而那些疯长的心绪是烧不尽,灭不掉的野草,稍微雨润甘霖,便如火如荼,情难自已。

    他低下眉,不去看烛光下的苏茵,“某自然不怕娘子害我。娘子杀我方法之多,何必选择用毒。”

    他也没有拿过这些小药包x,“苏娘子又是找驸马来请,又是让某瞧见了贫巷中人,这长安城中的戍边军士,想告诉某这百姓不易。还破天荒地为某看病,是胡夷使者不日进京了吗?”

    苏茵抿了抿唇,似乎有许多要说,但最后低眉,也看着地面,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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